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瘦马 毕竟她有难 ...
-
沈青蘅回到自己院子,小丫鬟给她拿来书案和古筝,今天日头足足的,院子里晒了书,沈青蘅调了琴便继续弹奏着,但因为心里装着事曲不成调的,她也放下了,让丫鬟收拾下去。
沈青蘅拿了本书躺踏上休息了。她心里思索着母亲的话,明面上的及笄礼一过,媒人都来上门求娶,各色人家都有。
母亲问过她的意思,她说等两年再说,母亲和父亲也有这个意思,毕竟她有难言的经历和不怎么好的身体,父母也想多留她几年好好养着,多补偿补偿她。
可是杨家这一掺和,母亲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她不知道杨家是怎么知道的,有什么打算,但是在母亲那看到了杨夫人的信,心中有了阴影,也逐渐思考她的婚事来。
她明面上才十五岁,其实已经十六岁了,因为沈月茹的关系,她必须要小一岁,才能对得上日子。当今少女及笄礼后就要相看说亲定亲,最晚不会超过十八岁便要嫁人。
就算母亲和父亲有心留她,也不过三四年的空挡,没有特殊原因,他们还是会让她嫁人的,那么选一个什么样的好呢。
沈青蘅在教坊的时候,受到的教育就是怎么讨男人喜欢,怎么挑选男人。那个时候她才六岁,整整六年一直学这个。
教坊的人把小姑娘分成三六九等模样最好、资质最高的那几个,吃得好些,穿得好些,学的东西也多些。沈青蘅头一年瘦瘦小小的,并不起眼,等到八岁那年忽然长开了些,眉眼间有了模样,妈妈便把她归到了头等里头。
头等的姑娘学的东西最杂。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嗓子,学唱曲,天天唱,要学着用嗓子,学着用语言,要让男人骨头都要酥半边。
还要学诗词歌赋,读诗,不求深解,但求念出来好听。先生教她们念"花落水流红",教她们念"闲愁万种",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了教,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叹气,哪里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当时沈青蘅学的那些诗其实大半都不懂意思,但她很早就知道怎么用声音把一首诗念得叫人心软。
还要学针线和茶艺,学下棋,学弹琴,针线是要她们往后能给男人做贴身的东西,什么香囊、汗巾、荷包,一针一线里藏着心思,叫男人贴身戴着,日日夜夜忘不掉。
茶道学的是怎么把一盏茶递到男人手里,手腕要转得好看,袖子要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茶水不能洒,眼神却要随着茶杯一路送到男人脸上去。
打牌和弹琴也要学,妈妈说男人聚在一处总要有消遣,会这些就能陪在边上,赢了要撒娇,输了要嗔怪,反正不能叫男人觉得没意思。还要学习如何勾引男人,怎么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学不会便挨饿挨骂挨打。
沈青蘅有段时间学琴学的不好,便一直饿着,饿得头晕眼花,病根就是那个时候落下来的。
在教坊学了六年,其实骨子里也已经定型了,她回到沈家后,一些行为习惯让沈父沈母很不喜欢,所以沈家认亲礼结束后就把她拘在家里好生教导她,沈家也是请了嬷嬷教她怎么做一个大家闺秀,纯良千金。
沈夫人也是手把手教她如何掌家理事管理内务,怎么和仆人打交道,怎么看账本,怎么处理犯错的丫鬟,及笄礼后又带着她交际外人,各色夫人,迎来送往的,可是沈青蘅的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就生病,做事也是断断续续的。
她是个病美人,每月总要病上十天半个月,不是大毛病,就是头疼风寒湿热饮食不振咳嗽积食等小毛病,吃多了不行,穿少了不行,热了不行,天气冷了也不行,总之要好生养着。
病恹恹的,再好看的人有了病色,和人相处起来就不能畅快了。
沈夫人生下她后,她在奶娘崔氏家中并未吃足奶水,营养不良,身子底子本就弱了,后又辗转流浪,入了教坊后早期又饥一顿饱一顿的,身体更差了,而且教坊也故意把她往病美人这个方向调|教。这算是一种特色。
沈青蘅也是回到沈府,府中请了大夫调养,自己又看了医书才知道,如果自己按照教坊的那种活法,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沈家这几年花大价钱给她调养身体,家中药材补品不要钱往她这里送,所以沈青蘅的身体有了起色,容貌也越发靡丽,在身体能撑住的时候,沈夫人带着她交际,可是她偶尔见外人或者参加宴会的时候,总感觉那些夫人不怎么喜欢她,还有就是见到一些外男,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也是让她不怎么喜欢。
沈青蘅想起蹭偷听道有内眷说她小小年纪就一副狐媚样子,男人见了就走不动道。
沈青蘅恼怒异常,非常厌恶,明明是那些男人贱,反倒来怪她。其实她是知道为什么杨家夫人突然来信,因为及笄礼过后,她上街的时候碰到过杨慎红,当时杨慎红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对。她没敢交谈,就上了马车回来了,后来杨慎红上门来拜访,沈月茹其实请她过去交谈,她也没出现。
沈青蘅知道沈月茹喜欢杨慎红。她才不会和她抢呢。
虽然她恨沈月茹的亲娘崔氏,但崔氏已经死了,没法报复了,沈月茹想报复也不值得她拿自己的婚事报复。她流落到教坊的时候已经快六岁了,六岁之前的事情记得一点,就是在奶娘崔寡妇家的日子过得一般,一开始还不错,奶娘在沈家伺候沈月茹,每月能回家一趟会给她带许多吃的,她也没怎么挨打,也能吃饱饭。
但就是五岁的时候那杀猪的屠夫欠了债,日子难过起来,大概有半年的时间吃不饱穿不暖的,后来有一天醒来那屠夫给她一个馍馍吃,然后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她记得是卖了二两银子。
后来就是辗转反侧,在教坊的日子太久了,久的她都忘记了五岁前的日子了。被沈家找回来知道自己身世被换,她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既愤怒又麻木,她是有点恨沈月茹的。
那奶娘崔氏便是沈月茹的亲生母亲,为了让自己女儿过好日子,便偷偷把她和沈月茹调换了,后来她被卖了,这人也装作不知道,要不是那屠夫发现了沈月茹是她的亲闺女,要门来要挟沈月茹,这崔氏也不会对沈月茹说出真相。
在沈家及沈青蘅眼里,沈月茹不知道自己亲生母亲崔氏做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她是无辜的。
在沈月茹知道后就当即告诉了沈夫人,沈家这才知道真相,发动势力找回了她,把她从教坊带了回来。
平心而论,沈月茹是既得利益者,沈青蘅讨厌她,但又觉得她罪不至死,在她回来后,沈月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了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布料,自己搬去了别院,后来还准备剪了头发做尼姑,是沈家舍不得。她算是杨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杨家又来问,所以沈夫人又把她接了回来。
沈家留下她,沈青蘅也没说什么,她其实也做不了主。如今两人同在一个府里住着,却不怎么相处,关系也一般,不过是在父母面前有个面子情。
但沈青蘅知道沈月茹是真心实意想补偿她,如果让她得知杨家有心要换人结亲,说不定真的会同意。
可沈青蘅不愿意。她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着沈家和杨家博弈。所以在第二天沈怀瑾书房外碰到沈月茹的时候,沈青蘅什么也没说,反倒是沈月茹叫住了她,“妹妹,这是我做的桂花酿,里面还加了蜂蜜和人参,你体寒每日喝一点可以温养身体。”
沈月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领口袖口滚着月白色的细边,里头衬着浅杏色中衣,整整齐齐地贴着脖颈。她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的如两片新柳,鼻梁秀挺,嘴唇丰润,下颌线条柔和平缓,气质端庄内秀。
沈青蘅缓缓道谢,让丫鬟接过了那桂花酿。
沈怀瑾倒是很满意,“你们姐妹俩如此友爱正好,恰巧凌儿送回来几管狼毫笔,你们待会儿拿去。”
沈怀瑾口中的凌儿是他的独子沈卫凌,这儿子虽然不是从沈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嫡子,但却是沈怀瑾唯一的儿子,也记载了沈夫人的名下,是个读书的料,正在外地书院读书,不怎么回来。
对沈卫凌这个弟弟,沈青蘅和他相处不多,她被找回府的时候,这人早就启蒙开始外院读书了,她回来三年多了,两人也就在每年家宴上见过几次,倒是沈月茹和他相处的不错。
沈月茹闻言就笑着问:“阿弟这回大考成绩如何?”
她这一问,沈怀瑾更高兴,眼里充满喜色,“尚可。凌儿学习很是刻苦。”说着沈怀瑾就取下一个木匣子。是个檀木匣子,很精致,打开后里面躺着两管紫竹狼毫笔,笔杆上刻着极细的小字,一管刻慧,一管刻静。
沈怀瑾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小女儿,把那管慧字给了沈月茹,那管静字给了沈青蘅。"月茹聪慧,往后家里家外少不得你提点着些。青蘅沉静,养好身子最要紧,旁的都不急。"
两个女儿都点头。
沈怀瑾很满意,然后又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锦盒,又翻出一只细长的檀木匣子,一并捧了过来。先打开那锦盒,里头是两副一模一样的白玉镯子,质地温润,触手微凉。
沈怀瑾递到两个女儿跟前:"前日同知衙门里一个商人送的,我不收他的礼,只这一件东西瞧着是正经料子,想着给你们一人一只,姊妹间戴一样的,走出去也叫人知道沈家两个姑娘是一条心。"
沈父把礼物给女儿,又嘱咐几句就让她们回去。
姐妹俩都道谢,出了书房,沈青蘅准备回院子,却发现沈月茹一直跟着她。
沈青蘅停下步子,沈月茹道:“母亲已经和我说了杨家的事情,我来就是想知道妹妹的意思。”
“母亲没和你说?”
“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沈月茹道,她的眼里是愧疚和真诚,她在沈青蘅面前仿佛理亏一样,总是让着她,关心着她,“这本来就是你的亲事,如果你想……”
沈青蘅打断沈月茹的话,“我不想。”她说的有点急,所以微微喘了一下,“这是你的亲事。姐姐,我多说一句,我们沈家的女儿断没有让人挑选的地步。”
杨家这个样子,还不如让他们沈家来退婚,不和杨家结亲,再重新找一个。省得后面沈月茹嫁过去了,杨家也挑刺。昨天在沈夫人那里沈青蘅还想自爆阴私来解决这件事,然而今天她就想通了,不如不和杨家结亲了,也省得后事麻烦,反正杨慎红她觉得不是好人。
她肯定杨慎红是知道自己和沈月茹有婚约的,但是还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人不是良人。
沈月茹看着沈青蘅雪白的面容,因为生气唇珠有点红,她知道妹妹的态度了,沈青蘅不想换回来,还有些看不上杨家。
沈月茹苦笑道:“我不比你,杨家对我来说很不错了。”她毕竟是个冒牌货,自从沈青蘅回来后,她其实在沈家的地位很是尴尬。沈家对她还是有变化的,她的娘亲和生父做了那么多错事,她还能留在沈家,那真是沈家心善,她也是夹着尾巴过日子的。
好不容易熬过及笄,定下日子,她就老想着赶紧嫁人,嫁了人之后她就是正妻,有自己的相公还会有孩子,就相当于有个家了,她要摆脱这种不尴不尬的日子,也会有底气一点。
沈青蘅看到沈月茹这种态度,她也不多说了,就点点头,“那姐姐你别送了,我自己回去。”
沈月茹看着沈青蘅婷婷袅袅的背影离去,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带着丫鬟去给沈夫人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