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绯红雨

1、换亲 明眼人一看

　　宛南城地处南北要冲，城内商贾辐辏，市井繁华，街巷之间藏着不少深宅大院，住了几户诗礼簪缨的人家。其中尤以沈家，杨家，还有城东的赵氏，王氏几家最为显赫，世代为官，盘根错节，彼此之间姻亲往来。

　　那沈家祖上原是徽州人，先辈做盐商起家，后来子孙读书科举，渐渐转了门庭，到沈怀瑾这一辈，已是三代为官。沈怀瑾四十出头的年纪，现任宛南同知，正五品的官身，分管本府粮储、水利之事，为官素来清正，在地方上颇有些清誉。

　　沈家最近出了风头，说是家中找回了二小姐，那二小姐原本是沈家夫人的亲生女儿，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从小被拐子拐走了，家里人找了好几年，如今终于找回来了。

　　这在找回的女儿也算好事，就有好事者打听怎么找回来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沈家只有一个大小姐，年纪小便已经才名远扬了，突然又听说还有个小女儿，仿佛凭空冒出来的，那不得好好打听打听。

　　据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据好事者打听出来的，沈夫人生第二个孩子时，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儿，乳名叫蘅姐儿。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阖家上下都当眼珠子一般疼。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年正月里，奶娘抱了蘅姐儿去城隍庙上香祈福，一转眼的工夫，孩子便不见了。

　　那奶娘哭得死去活来，沈家把整个宛南城翻了个底朝天，又托了各路关系追出去几千里地，却始终杳无音讯。打那以后，沈夫人便日日以泪洗面，身子也大不如前。府里人怕她伤心，渐渐地都不敢再提蘅姐儿这个名字。

　　一晃就是十二年年。谁也没料到，今年春天，沈家一个老仆去邻近的永安县采办货物，竟在一条小巷子里看见了墙根底下坐着的那个姑娘，那双眼睛活脱脱是沈夫人年轻时候的模样。老仆不敢声张，回来报了沈怀瑾，沈怀瑾又亲自去了一趟永安，辗转查访了大半个月，才算把那姑娘的身世厘清了。

　　原来当年拐走蘅姐儿的人贩子将她卖到了一户没有儿女的农家，那家人待她倒也还好，只是前年老两口相继过世，姑娘家无依无靠，这才流落出来，靠着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沈怀瑾将人接回府里的时候，沈夫人见了那姑娘的面，抱着就哭了一整夜，硬是不肯撒手。那姑娘却安安静静的，也不哭也不闹，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倒像是她在安慰旁人一般。

　　沈家小女儿找回来，就立刻给她办了宴会，为女儿正名，又开族谱，给女儿记上了。据当时参加宴会的人说沈家的这个小女儿长得极好，不到豆蔻之龄，虽然病弱瘦小，便已经亭亭玉立，如新荷出水的美人坯子。而沈家自那场宴席之后，也再没有什么大动静，二小姐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渐渐地外头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如今又被提起，是这小女儿找回来后又在家养了两三年，到了及笄礼大家一看，哟这二姑娘长得极美，还是个极为美丽的病美人。有几年前参加过二小姐认亲礼的人说，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貌若西子。

　　如今的沈家有两位适龄小姐，大家都想求娶。其中大小姐沈月茹面容端庄气质典雅高贵，二小姐容貌绝伦气质我见犹怜，媒人都快把沈家大门踏破了。

　　但是沈夫人却在发愁，因为大女儿原本说好的婚事如今有了波折，她这几天愁的都不能入睡，这位沈夫人是本地书香门第出身，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性子温婉，不善争斗，嫁入沈家后，沈怀瑾也不多情，府中只有一妻一妾，内宅干净，她也提不起劲去宅斗，加上当年生产时伤了身子，此后一直体弱，府中中馈渐渐交给管家和得力嬷嬷打理。如今因为小女儿及笄礼，自己为了补偿小女儿便又撑着身体支应。

　　可就是在小女儿的及笄礼上，大女儿的婚事有了波折，这可怎么是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内情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因为大女儿的未婚夫婆家来信了，询问婚期和人选。这当初不是说好的？如今怎么又来一封信问名和请期。

　　明眼人一看就是这婚事有了波折。沈夫人又不是傻子，心里琢磨大概是杨家知道了大女儿的身世，来敲打的。她想着找什么说辞。

　　因为沈家和杨家都是属于本地有名的官宦人家，当初她和沈夫人也算闺中密友，两人相约定个娃娃亲，后来杨夫人先于她生下一子，她也在第二年生下一女，所以就给两个孩子口头约定定下婚约，待到两个孩子满了十五岁后就写了婚书。

　　这原本是没问题的，可问题就出现在大女儿的身份上，大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小女儿才是她亲生女儿，现在小女儿找回来后，原本属于大女儿的婚事要不要还给小女儿，这就让人纠结了。

　　想到这里，沈夫人叫来了小女儿沈青蘅。

　　沈夫人正兀自出神，外头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猫踩着绒毯走过。帘子一动，沈青蘅进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缠枝莲的薄袄，腰肢细得惊人。她走得很慢，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身上，竟照得她半张面孔都透出淡淡的青白色来，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片子，薄得能瞧见底下细细的脉络。唇上只一点极浅的粉色，如枝头花清丽无比。

　　她抬起眼来，那双眼却格外清亮，眼尾微微有些泛红，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鬓边几缕碎发贴着脸颊，越发衬得那脸小得可怜娇柔。

　　"母亲唤我？"沈青蘅的声音轻轻的。

　　沈夫人看着她，心里便是一软。这孩子自打被找回来，便是病恹恹的模样，如今养了三四年，那身体才堪堪能用。

　　沈青蘅见母亲不答话，又往前挪了半步。刚一动，便抬手虚虚掩了口，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显得更惹人爱怜了。

　　"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沈夫人望着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忽然就梗住了。这孩子连走路都要喘上一喘，若真叫她杨家做当家主母，可不是要了她的命？

　　可若是不给她争，难道便要把她这一辈子的前程都定了？沈夫人目光落在女儿那削薄的肩膀上，轻轻的抱住了女儿，“你觉得杨家如何？”

　　沈青蘅不理解，“母亲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沈夫人说：“你如今也过了及笄礼，对婚事可有想法。”

　　沈青蘅道：“我不想嫁人，只想留在父母身边。”她说这话是真的，她要嫁人，这副身体也不像能做人家祖母，生儿育女的样子，还要伺候婆家丈夫端茶送水支撑内务，说不定过了两三年人就没了。

　　沈夫人又问：“你姐姐和杨家的婚事你是知道的，原本这婚事是你的，可……”

　　“母亲，可是杨家有想法了？”

　　沈夫人也不瞒着，“杨家可能听到风声，知道你姐姐的身世了，他们便想换人。”

　　沈青蘅想也不想的反驳，“我们沈家的女儿是随他家挑选的，母亲只管拒绝，他们还敢强硬退婚不成？”

　　“这终归是我们理亏。”沈夫人性子柔弱，不是那种强硬的人，这婚事是结亲不是结仇。“那杨家小子杨慎红你也见过，你觉得他如何？”

　　沈青蘅摇摇头，“只见过一两次，面容不清不楚的，他又是姐姐的未婚夫婿，这是你还是问问姐姐的意思吧。”

　　沈夫人叹息，“委屈你了。原本你找回来后，就应该把月茹送走，但那个时候她孤苦无依，家中没有一个亲人了，在我们家养了十二年，实在是舍不得，便留下一起养着了。两个闺女不能同一年龄，只好对外说你小一岁，晚一年给你办及笄礼。终究是委屈你了。”

　　沈青蘅和沈月茹就是真假千金，当初沈夫人怀孕生女后被奶娘换了孩子，沈青蘅流落在外，沈月茹鸠占鹊巢，后来沈月茹发现不对，告诉沈夫人，沈家才顺藤摸瓜找回沈青蘅。但木已成舟，沈月茹也是无辜受害者，在沈家十余年，哪能没有感情，所以也一并养着了，对外称说沈夫人生了两个闺女，一大一小都为沈家千金。

　　只是这沈月茹身份瞒得了外人，瞒不住亲近的人，当初沈青蘅被找回，外界也是很多猜测，风言风语多得很，要是杨家追究下来，沈月茹一个屠夫女儿的身世，杨家肯定不愿意，这也算他们沈家骗婚。

　　沈青蘅道：“母亲不若找杨夫人说开，把我的经历如实告诉她，我想她听了便不会再要求换人了。”她就不信就杨家那样书香门第又古板刻薄的家族能接受得了。

　　这话一出，沈夫人眼圈立刻红了，“我的儿，可不要说这种话了，我的心都要碎了。”沈夫人抱着女儿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女儿被换是她心头痛，更让她痛苦的是女儿十二年后才被找回来了，这其中吃过的苦太多了，想到这她就怨恨那奶娘崔氏和她丈夫死的太便宜了，要是活着铁定千刀万剐。

　　沈青蘅还未满月就被奶娘换了，然后在奶奶崔氏和丈夫屠夫王麻子的家中养到了五岁，王麻子欠了赌债后将她卖了，从此就从汝南流落到江洲了，在江洲被卖入了教坊。因为年纪小长得又漂亮身子骨柔韧好，所以被当做瘦马养着调教着……幸亏最后十二岁的时候找回来了，不然后果沈夫人都不敢想。

　　沈夫人抱着女儿，嗓子都哭哑了，“这话以后不要提，谁也不能说了。那地方已经被你父亲处理了，不会有人知道的。”她们会瞒的好好的，要是女儿找不到好的婆家，他们就养女儿一辈子。她可怜的女儿，命怎么这么苦。

　　沈夫人哭的有些气弱了，沈青蘅的肩膀都被她的眼泪弄湿了，有些不耐。

　　沈青蘅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说了这番话，她可不想嫁到杨家去，那杨家是官宦人家，可不比沈家，那是家大业大规矩森严的。

　　听说杨夫人上头还有一个婆婆在，所以大家都没分家，杨夫人有五个妯娌，杨大人内宅还有三四个小妾，庶子庶女也不少，杨夫人自己就有二子一女，杨慎红是大儿子，刚有了秀才功名，被压着认真读书，明年乡试，杨夫人对他宝贝都很。

　　沈青蘅不想去掺和这一大家子，想想要是嫁给杨慎红，光是晨昏定省给长辈请安都能累死她，还是让沈月茹去吧。

　　沈青蘅说：“好的母亲，我以后不说了，你想个法子和父亲说这件事，我年纪还小，还想在家多陪母亲几年。”

　　沈夫人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你放心，你不愿意，母亲定然不会让你嫁入杨家。”这样也好，确定了女儿心意，只需要和杨家商谈就行，不用再牵扯到大女儿和小女儿了。

　　既然两个女儿一起养，总归是希望她们姐妹之间没有太多隔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