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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折磨 老夫人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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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裴老夫人又叫沈青蘅过去。沈青蘅到裴老夫人院子时,正是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
丫鬟通传后,老夫人并未立刻让她进去,她便在廊下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日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站久了便有些头晕,扶着廊柱微微歇了歇,才有嬷嬷过来喊她进去。
裴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面甜苦笑的上下打量了沈青蘅一番,像在掂量一件刚入手的物什,看值不值那个价。
"过来坐。"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沈青蘅依言坐过去。
"近日骏儿身上如何?"老夫人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我瞧他精神好了些,气色也润了,是你的功劳。"
沈青蘅垂着眼答:"二爷这几日胃口尚可,咳得也少了些。昨儿午后还在园子里走了两圈,说日头好,晒一晒舒坦。"
老夫人点点头,捻佛珠的手没停,话锋却忽然一转:"可我听说你们前儿晚上,又闹到半夜?"
沈青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只道:"二爷夜里醒了,睡不着,儿媳陪他说了会儿话。"
"说会儿话?"老夫人笑了一声,那笑冷得像冰碴子,"说会儿话,说到了天明?骏儿身子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大夫说了多少次,要他静养,忌劳神、忌动气、忌……"她顿了一下,目光凉凉地扫过来,"忌房事。你倒好,进了门这才几日,便把他折腾得旧伤复发。"
又提起这事,沈青蘅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轻声道:"是儿媳的不是。往后儿媳会多留意,不叫二爷劳累。"
"光留意还不够。"老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串佛珠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你是沈家的女儿,也是读过书的,该知道什么叫做妇道。男子有男子的正事,女子有女子的本分。骏儿现在是养病,你别把他那些心思勾起来,安安静静地伺候他,不要让他烦恼,便是你最大的功德了。"
裴老夫人见沈青蘅低着头,弱柳扶风的狐媚样子,没好气重复道:“裴骏病成这样,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是再生出什么事端,便是你的罪过。”
沈青蘅指尖攥着袖口,温顺的回答:"儿媳记住了。"
老夫人靠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换了一副面孔,和缓了些:"你进门虽仓促,可既然做了裴家的媳妇,该学的规矩还是要学的。咱们裴府虽比不得京城那些勋贵人家,但也自有一套章法。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打理中馈、管教下人,这些你都得慢慢上手。"
"你姐姐月茹如今帮着管些内务,但她到底是大房的媳妇,二房的事总不能都让她代劳。从明日起,你每日过来我这里坐坐,我教教你府里的规矩。还有,女红也该拣起来了,听说你从前在沈家也做针线,往后给骏儿做做贴身的衣裳鞋袜,也算是一份心意。"
沈青蘅一一应了,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打在哪儿都不响。老夫人说了半日,见她从头到尾都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既不顶嘴也不讨饶,渐渐也觉得无趣,挥挥手道:"罢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正过来,别迟了。"
沈青蘅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房门。回到自己院里,裴骏正靠在窗前的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搁下书卷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便皱起来:"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沈青蘅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了两口,才道:"说了会儿闲话,让我明日起去学规矩。"
裴骏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了些烦躁:"学规矩?我去和她说不用学。"
"别。"沈青蘅抬了抬手,"你去说了,她更要觉得是我在背后挑唆了你。到时候变本加厉,我反倒更难做。"
裴骏看着她,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愧疚来,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沈青蘅笑了笑,那笑如春华秋水翻出莹莹波光的:"不委屈。你娘说得也没错,你确实该静养。往后我便每日陪着你下棋、读书、晒太阳,旁的事一概不理。她让我学规矩,我便学;让我做针线,我便做。反正这些事在沈家我早就会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再做一遍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她在府里当家做主了这些年,看谁都不顺眼。我若事事顺着她,她反倒挑不出错来。等她把那股子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懒得理会我了。"
裴骏听了,勾起唇角,有了笑意,这让他灰败的脸上多了一丝活气,低低道:"你倒想得开。"他对沈青蘅很满意。
裴骏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也希望沈青蘅能和自己一样孝顺母亲。他现在这副样子,说难听点就是在等死,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要不是有母亲在,他恐怕也会被磋磨,而且母亲从小到大对他呵护备至,裴骏其实也不想忤逆母亲。
沈青蘅是他要求留下的,他认下了这个妻子,也是喜欢她的,她长得很美,很合乎自己的心意,两个病秧子在一起也算般配。所以裴骏还是希望他们婆媳俩相处愉快的。
次日一早,沈青蘅便去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养着两只画眉,挂在廊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沈青蘅到时,老夫人刚起不久,正靠在妆台前由丫鬟梳头。
沈青蘅立在门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等老夫人梳洗妥当了,才上前请安。
老夫人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理她。
丫鬟端来早膳,一碟水晶虾饺、一碟蟹黄包、一碗莲子羹、两样小菜,摆得满满当当。老夫人拿起筷子,朝沈青蘅的方向瞥了一眼:“站着做什么?过来布菜。”
沈青蘅依言走过去,接过丫鬟递来的公筷,站在老夫人身侧。老夫人吃得很慢,每样菜只夹一筷子,便摇摇头放下。
沈青蘅便等着,等她目光落在哪碟菜上便赶紧夹过去。一顿饭吃了快两刻钟,沈青蘅的手臂举得酸了,肩胛骨隐隐作痛,却不敢动,只咬着牙维持着端稳的姿势。
“倒茶。”老夫人放下筷子。沈青蘅又去斟茶,用双手捧着递过去。老夫人接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茶盏在她指尖晃了一下,热茶泼出来几滴,落在沈青蘅手背上。她烫得一缩,又赶紧稳住,没让茶盏摔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茶慢悠悠地喝了。
沈青蘅手背上红了火辣辣地疼。她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又站了回去。
老夫人要净手。沈青蘅端着铜盆过去,盆里的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可她方才手背上烫了那一下,端盆时虎口一用力,牵得那处皮肉猛地一抽,盆沿歪了一下,水洒了两滴在老夫人面前的桌面上。
老夫人的脸便沉了下来。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子,“你在沈家,连个水都没端过?还是说,进了我们裴家的门,心里还当自己是养在闺阁里的大小姐呢?”
沈青蘅垂下眼:“儿媳笨手笨脚,叫母亲见笑了。往后一定仔细。”
老夫人哼了一声,也不再罚她,只让她继续站着。这一站,便站到了午间。
午膳时分,老夫人让她站在一旁继续布菜。沈青蘅站了一上午,两条腿已经发木,膝盖里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咬紧牙关。
沈青蘅端着那碟清炒藕片往老夫人碗里夹时,指尖忽然一阵发麻,气血虚浮,手臂再也撑不住那点力气。藕片连着碟子从她手里滑落。哐啷一声脆响,白瓷碟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藕片沾着油污飞溅开来,有几片擦过老夫人的裙摆,留下几点暗色的油渍。
满室寂静。
沈青蘅看着地上的碎片,脑子嗡了一下,随即膝盖一软,已经跪了下去。
“儿媳失仪,请母亲责罚。”她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老夫人放下筷子,脸色铁青。她慢慢转过脸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蘅,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她的肩、她瑟瑟发抖的脊背。
“好啊,”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倒是头一回见新媳妇进门第三日就砸了婆婆碗碟的。你是存心给我添堵来了?还是觉得嫁进来受了委屈,摔碟子摔碗给我看?”
沈青蘅低着头,“儿媳不敢。”
“不敢?”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昨日勾着骏儿胡闹,今日又在我跟前摆脸色。沈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轻浮、毛躁、不知轻重?”
她越说越气,站起来走到沈青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给我跪好了。跪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想不明白,就别起来。”
沈青蘅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膝盖像扎了无数根针,头也一阵一阵地发晕,眼前发花,天旋地转的。她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可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要坚持不住了。
老夫人的午膳早就撤了,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又送了茶来。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慢慢地喝着,偶尔抬眼瞥一下跪在地上的沈青蘅,见她摇摇晃晃地还在撑着。
然后这老太婆觉得沈青蘅在她面前跪着,她看着不爽,便道:“屋里太闷了,跪着也不清醒。去,到院子里跪去。吹吹风,好好醒醒脑子。”
沈青蘅听了这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跪了这许久,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于是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站起来。站直的那一瞬,眼前猛地一黑,像有人兜头泼了一盆墨汁,天旋地转地朝她压过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朝后倒了下去。
老夫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皱眉道:“装什么?不过起来走了两步,就倒下了?”她坐着没动,只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嬷嬷,去瞧瞧。”
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裴骏被人抬了进来。他靠在软轿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到嬷嬷抱着沈青蘅,“青蘅!”裴骏喊了一声,声调都变了。他猛地撑着轿臂要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小厮赶紧扶住,他却一把推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沈青蘅身边。
嬷嬷赶紧道:“没事,没事,二夫人这是跪久了有点晕,我掐一下就缓过来了。”嬷嬷开始掐沈青蘅人中,沈青蘅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骏心中不喜,打掉了嬷嬷的手,然后又看着老夫人,“母亲,她身体弱,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在这时候过来:“骏儿?你怎么来了?你的身子可受不住啊。”
“我问您,这是做什么。”裴骏打断了她,目光死死钉在沈青蘅身上。她跪在那里,肩背单薄得像一片纸,鬓角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海棠花,娇弱又可怜。
老夫人被儿子当着下人的面顶了一句,面上挂不住,语气便冷了下来:“我在替你教媳妇。她毛手毛脚的,摔了我的碟子,连端茶递水都做不好,将来怎么打理二房的事?你不谢我,倒先来质问起我来了?”
裴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他睁开眼,声音放得软了些:“母亲,她才进门几日,身子又弱,您要教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何必叫她跪着?”
“跪一跪怎么了?”老夫人不以为然地坐回去,“我当年当媳妇的时候,婆婆让我跪了两个时辰,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她这才一刻钟,就娇贵成这样了?”
沈青蘅抬起头,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泪珠子,将落未落的。看着他,清清冷冷的,偏又带着三分委屈,三分脆弱,看得人心口发紧。
裴骏就很心态,他对裴老夫人说道:“要是母亲没什么事,我带她回去了。”
沈青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也一样,两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没比谁暖和多少。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
裴骏抬眼看向老夫人,不太高兴的说:“人我领回去了。母亲若是气还没消,便冲着我来。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儿子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腿,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回去吧。”她赶紧让人去找轮椅,她这里有很多轮椅,但是裴骏不愿意坐,非必要不出门的时候他才用。
裴老夫人看着下人,冷冷道:“还不去抬轿子。”
下人用两顶软娇把这这病弱夫妻俩给抬回去了,然后大夫又过来开药煎药喝药好一阵折腾。裴老夫人气得心口发紧,眼前发黑,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去找儿子出气,她也找了大夫开药,后来又觉得没面子把沈月茹给叫过来,然后折腾她给自己出气。
沈月茹刚到,话还没说上一句,老夫人劈头就是一顿:“你是怎么做大嫂的?你妹妹进了门,你也不提点提点她规矩。今日摔了我的碟子,明日是不是要掀了我的桌子?你到底有没有尽到长嫂的责任?”
沈月茹垂着手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听着,面上恭顺,心里却把这老妖婆骂了个遍。老夫人骂了半晌,见她闷葫芦似的没有反应,反倒更来气了,摔了一只茶杯:“倒茶!站着做什么,等着我来伺候你不成?”
沈月茹弯下腰去捡茶盏的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面不改色地捏着帕子摁住了,又去重新沏了一杯茶,双手奉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嫌烫,又泼回去:“这么烫,你是存心想烫死我?”
沈月茹低眉顺眼地又去兑凉水,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老夫人骂累了折腾乏了,才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月茹退出门时,脸上还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可一转过回廊,她嘴角便慢慢压下来,眼里全是冷意。
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替她包扎时心疼得直掉眼泪,沈月茹却笑了笑,把手抽回来,淡淡道:“哭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此后裴老夫人便像是找到了新的消遣。每次在沈青蘅那边受了气,或是沈青蘅身子不适没能及时去请安,或是裴骏又为媳妇说了话,或是她单纯地想起这桩换亲的事心里不痛快,她便把沈月茹叫过去,变着花样地折腾。
有时让沈月茹跪着抄经,有时让她站在廊下吹风伺候茶水,有时饭桌上挑三拣四,一碗汤热了凉、凉了热地来回七八趟,一顿饭下来沈月茹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沈青蘅知道了,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她就对裴骏说:“我本来以为,只要我顺着她依着她,她折腾几日也就腻了。可我没想到她这样……”她顿住,咬了一下嘴唇,才继续道,“我连累了我姐姐。我在这里惹了她生气,她没法冲我说,自然就去找姐姐出气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姐姐在裴府本就不容易,我来了以后,反倒添了她的麻烦。”
裴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沈青蘅更瘦,骨节凸出,却是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冰凉,慢慢暖过来。他低声道:“这事不怪你。母亲……脾气是那样,我劝过她许多次,都不顶用。至于大嫂那边,我会让人多照应着,不叫母亲太过分。”裴骏也知道自己母亲的缺点,想了想又道:“她是你亲姐姐,总归是疼你的,你别哭了,我找个机会去和母亲说说。”
裴骏说道做到找个好日子,让人抬着去给老夫人请安,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回来后对沈青蘅说:“母亲说大哥快回来了,大哥回来后母亲总要收敛些。她虽说不怕大哥,可大哥到底是一家之主,府里的大事还是要听他的。况且大哥这些年在外头领兵,性子硬,母亲在他面前向来是不敢太过分的。"
沈青蘅听了,心里有谱了,她总归不想和沈月茹因为裴老夫人这根搅屎棍闹得生分了。但她又实在不想被那老太婆折腾,只希望裴烬回来能让老太婆消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