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泡泡周游记》黛木木

9、第 9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周忻起来的时候才凌晨五点。她在外卖平台早就点好了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和蔬果菜肉。

　　洗完脸，她双手撑在洗手台的瓷砖上盯着自己的脸蛋。

　　眼底还残留昨夜熬夜的倦意，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昨夜胃痛发作、和母亲通话的情绪余韵仍滞留在心底。她抬手触碰眼下浓重的淤青，终于肯正视长期透支身体的代价。

　　简单吃过温热的早饭，周忻把分装妥当的养胃食材收进冰箱，整理好工作文件出门。

　　抵达实验室时，蔚时雨已经在核对前日的实验数据。

　　他抬眼瞥见周忻略显憔悴的面色，留意到她下意识按着胃部的小动作，却没有当众发问，只是把一杯温牛奶推到她手边。

　　周忻低声道了谢，坐回工位翻开台账。

　　昨夜翻涌的愧疚、尖锐的胃痛还留在记忆里，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扛不适，胃部泛起隐痛时，就停下手里的工作喝两口温水。
　　一上午的试验推进得很平稳，中途母亲发来消息，询问她胃部状况。

　　她斟酌字句回复，主动说起自己准备了食材、按时用餐。

　　发送完毕，她轻轻舒了口气，长久习惯单向报平安的自己，终于愿意展露一点真实的近况。

　　上午的实验收尾后，周忻拿着水杯走到窗边透气。

　　胃部残留的酸胀还隐约存在，她望着楼下往来的医护人员，心里清楚不能再任由身体透支。

　　蔚时雨这时走过来，递给她一小盒常备的胃药，只轻声叮嘱按时服用，没有追问背后缘由。

　　周忻接过药片收好，低头看向手机里母亲发来的关心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慢慢敲出更实在的日常近况。

　　午后她调整了工作计划，把深夜要处理的部分拆分到日间，留出休息间隙，尽量让饮食、作息回归正轨。

　　结束上午实验室的收尾工作，周忻和协作组员交代完毕紧急事项，正式开启这周休假。

　　她提前说明，本周不会到岗值守，日常工作仅通过手机线上留意，只有出现危及项目推进的重大意外，才需要联系自己，常规数据核对、进度整理全部交由副手负责。

　　回到出租屋，她先把冷藏的养胃食材分装封存，常备胃药、护胃冲剂、降压的零碎药品单独收进便携收纳包，再挑几件宽松透气的薄衫、防晒外套塞进车载行李箱。

　　昨夜胃痛发作、和母亲通话的情绪还藏在心底，她清楚自己长久困在实验室、会议室、出租屋三点一线里，神经始终绷到极限，就连短暂休息也总被各类工作消息裹挟，这次特意腾出完整假期自驾去往三亚，本意就是强行抽离高压的环境。

　　午后阳光稍稍柔和，周忻启动私家车驶出小区。

　　导航页面锁定三亚沿海民宿，车载轻音乐缓缓流淌，她调低消息推送权限，工作软件只保留基础提醒，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盯弹窗。

　　途经高速服务区时，胃部熟悉的酸胀感隐隐泛起，她靠边停车，走进服务区便利店买了温热的小米粥，坐在车内慢慢喝完，又按量服下胃药。

　　从前她总会忍着躯体不适赶进度、赶路，如今切身领教过剧烈绞痛的滋味，终于愿意优先照料身体。

　　沿途风光逐步更迭，内陆密集的楼宇、规整的产业园慢慢褪去，道路两侧陆续出现成片椰林，空气里水汽越来越重，风里裹挟草木独有的清甜。

　　零散的工作消息偶尔弹出，大多是组员咨询无关紧要的细节，她简短回复几句，告知对方可参照之前整理好的预案自行处理，不必反复打扰自己，便暂时把手机倒扣在副驾。

　　过往哪怕休假，她也会下意识把大半精力投入工作，上级临时施压、实验小幅波动都能牵动她整夜失眠，现在她刻意切断这类无形的牵绊，任由车辆顺着高速向前行进。

　　越靠近海南地界，海风的气息越是鲜明。

　　轮渡登船时，她下车倚靠船舷远眺海面，深蓝海面铺展至天际，海浪反复轻拍船体。

　　她抬手按压上腹，昨夜积压的焦虑、愧疚、科研带来的重压，仿佛都被开阔的海面稀释不少。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坦诚告知自己正在自驾去往海边休假，最近已经调整作息、规律吃饭。

　　母亲很快发来叮嘱，让她路上慢行，到了海边多吃清淡的海鲜粥，不要受凉。

　　读完文字，周忻指尖轻轻摩挲屏幕，长久以来她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难处，此刻被细碎的牵挂包裹，心底软了一片。

　　渡过海峡继续驾车，临近傍晚，车子驶入三亚滨海片区。

　　道路两旁高大椰子树错落排布，落日把海面染成暖橘色。

　　她驶入提前预定好的临海民宿的停车位，卸下行李。推开民宿露台的瞬间，咸润的海风迎面涌来，远处浪潮起落，沙滩上零星散落散步的游人。

　　她没有立刻翻看工作消息，只是扶着露台栏杆静静伫立。

　　长久困在密闭实验室里、被仪器与报表包围的生活暂时退到远方，胃痛带来的钝感依旧若有若无，可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

　　她明白这次远行不只是一场普通度假，更是自己试图挣脱长期自我消耗的开端。

　　往后不必永远做可以无限承压的科研人员，她也可以只是需要休养、需要被海风抚平疲惫的普通人。

　　手机里弹出来工资的到账，她细数着九后面的五个零心情无比畅快。

　　她收起手机在沙滩上走着。
　　沙滩上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吊带泳衣，还有光鲜亮丽的笑容堆着。

　　周忻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工作服，感觉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汗酸味。

　　她这才意识到她太不注重自己的形象了。因为工作，只因为工作。

　　她来到一家卖服装的店铺，象征性地拿了几件，随后结完账。整套流程不超过十分钟，她还挑了几个首饰。

　　到了旅馆，上楼进门洗澡更衣，一气呵成。

　　冰冷的面膜刚贴合上脸颊，腹腔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空腹响动，昨夜胃痛残留的酸胀感也跟着轻轻泛起。

　　周忻抬手按住上腹，无奈弯了弯唇角。

　　长久泡在实验室时，她总习惯随便啃几口面包、喝几口凉水应付三餐，哪怕胃部发出抗议，也会被繁杂的实验数据、工作通知盖过去，很少认真顾及饥饿感。

　　此刻脱离紧绷的工作环境，身体各类细碎的诉求终于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她揭下半干的面膜，简单擦拭完面部肌肤，拎起刚购置的随身小包出门。

　　傍晚海边沿街开着不少清淡的餐饮店，她刻意避开重油重辣的品类，选了一家主打海鲜粥的小店。

　　瓷碗盛着温热的虾粥端上桌，绵密的米粒混着鲜软的虾肉，温度刚好适配脆弱的肠胃。

　　她放慢进食速度，小口吞咽，不再像从前赶工时狼吞虎咽。粥暖顺着食道落到胃里，原本发紧的脏腑缓缓舒展，连日积攒的空腹不适感慢慢消散。

　　用餐间隙她翻看手机，先是给母亲发去几张海边街景、新买衣裙的照片，顺带说了自己正吃养胃的热粥。

　　没过多久母亲便发来回复，字句里满是欣慰，叮嘱她趁着休假多照顾自身，不必总惦记工作。

　　看完消息，周忻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底漫开柔软的情绪。从前她总觉得打理外表、好好吃饭都是浪费科研时间的琐事，可如今才发觉，照料自身本就是生活里不可缺少的部分。

　　吃完晚餐沿着海岸缓步散步，晚风拂过崭新衣裙的布料，细碎的首饰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微弱清脆的声响。

　　过往她衣柜里大半都是耐磨耐脏的工作服、宽松便装，几乎没有这类柔软精致的物件。

　　她望向海面翻涌的落日余晖，想起从前埋头工作的无数日夜：她把所有精力交付给实验项目，任由自己衣着潦草、饮食潦草、情绪压抑，连自身最基础的需求都一再退让。

　　手机偶尔弹出实验室发来的工作消息，若是放在往日，她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所有事。

　　现在她只是简单扫过内容，确认没有紧急险情后，便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内。

　　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远处游人的说笑声随风飘来。周忻抬手触碰耳上新戴的细耳钉，冰凉轻巧的触感落在指尖。

　　她慢慢懂得，自己不需要永远紧绷成一台运转不停的科研仪器，穿喜欢的衣裳、吃温热的餐食、任由海风消磨闲散时光，同样是人生里重要的事。

　　等天色彻底暗下，她慢悠悠走回民宿。

　　回到房间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文档梳理实验思路，只是拉开落地窗的纱帘，倚靠在窗边看海面零星的灯火。

　　胃部被热粥熨得安稳，周身卸下了工作服裹挟的疲惫。这趟奔赴海边的旅途，不只是短暂休憩，更是她学着重新偏爱自己的开端。

　　手机搁置在窗边桌面，原本正望着海面放空的周忻，被一阵震动拽回思绪。

　　她拿起手机，看见是高校那边的辅导员打来的语音通话，指尖稍顿，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先传来导员温和又带着恳切的声音，对方很早就清楚周忻参与公共卫生科研项目、长期超负荷攻关，属于定向支援社会防疫的专项研究人员，不少上报材料里都记录过她的工作内容。

　　“周忻，我清楚你这段时间为了项目熬了很久，现在难得休假散心，本来不该打扰你。只是院校这边有一项和你课题挂钩的阶段性核验，上级催着收集核心参与人员的佐证材料，需要你尽量提前返程，回校一趟配合整理归档。”

　　周忻下意识收紧肩头，刚被海风抚平的紧绷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垂眼摸了摸尚且还有钝感的胃部，方才温热海鲜粥带来的松弛感淡去不少。

　　导员察觉到她短暂的沉默，连忙补充解释，语气里满是体谅：

　　“我完全明白你一直在为国家相关科研出力，日常熬夜做实验、顶着各方压力推进研究，这些校方都看在眼里，也向上报送过你的事迹。这次不是强制立刻赶回，只是核验截止日期靠前，若能提早结束假期回来，后续你的项目评级、学业相关认定都会顺畅很多；实在身体不适，也可以先线上递交部分材料，再协商返程时间。我提前联系你，也是怕海边路途遥远，临近期限仓促赶路太过劳累。”

　　周忻望向窗外翻涌的潮水，崭新的裙摆垂落在椅边，手边还放着刚拆封不久的首饰。

　　她好不容易挣脱实验室无休止的催促，试着慢慢关照自己的身体、接纳松弛的生活，可属于责任的牵绊依旧从遥远的校园延伸过来。

　　她轻声答复导员，先整理好电子版资料隔日发送过去，返程时间会结合自身身体状况敲定。

　　挂断通话后，房间重新只剩浪潮起落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收拾行李，只是抬手按压酸胀的胃腹。

　　她并不埋怨校方的催促，自己投身这条科研道路，就注定要承接这类责任。

　　只是心底生出淡淡的怅然：好不容易开启的自愈旅程，仍旧要被现实事务切入。

　　可她也清楚，正因为无数像她这样愿意沉心深耕的研究者承接重担，公共领域的防护屏障才得以搭建。

　　她翻开日程本，缓慢规划行程：

　　先预留两日闲暇好好休养，再稳妥动身返程，返程途中也会按时吃饭、服药，不再像从前那样透支身体赶路。

　　责任固然无法推脱，但她已经学会，在奔赴使命的间隙，给自己留出容纳疲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