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泡泡周游记》黛木木

8、第 8 章 疫

　　疫情过去后的大部分时间，周忻一直在忙搬家和学业。

　　学院的事情很繁杂，周末还需要抽空去一趟医院，导致她没有多少时间去跟母亲聊天。

　　星期二，周忻好不容易从琐事中走出，打开手机就是家族群的轰炸还有母亲的一条条生活短信。

　　她滑动着屏幕心底蔓延出烦躁。

　　点开信息，却被震惊到了。

　　指尖慢慢上滑，印入眼帘的就是母亲的消息：

　　2023.5.24 12：31
　　“宝宝，最近过得怎么样？疫情了要好好休息！你是不是又烦了，妈妈好久没有看到你的消息了！”

　　2023.5.24 13：01
　　“宝宝，我听医生说你很久没有去医院检查了。”
　　【转账】812.36元
　　“妈妈只有这么多钱，你先拿去买点东西吃。妈妈这个月没有收到你爸爸发来的生活费，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什么活，家里的经济也不好。妈妈知道你们小女孩家家都都爱穿什么小裙子，妈妈以前也是小女孩，知道我们很爱购物。妈妈看到新闻了！宝贝真棒！”

　　2023.5.24 16：32
　　“刚做完高压氧，骨头酥酥麻麻的！”
　　配图-
　　“看妈妈的脚踝和脖子，又红肿了，好痒。”

　　2023.5.24 17：12
　　“你还没忙完吗？好，你回来好好休息。妈妈周末回你的小出租屋等你！”

　　这类的聊天记录数不胜数，周忻每往上滑一点，眼中的泪水就多一分。

　　她这才知道她好像疏忽了妈妈的感受。
　　于是，半个小时内，她把所有图文一一回复，并配上了几条故作镇定的语音，夹杂着平稳和欢快。

　　周忻的母亲并没有回，大概是睡了。

　　周忻从零食袋里抽出一瓶酒，走到阳台找了个凳子坐下。她打开酒瓶抿了一口，刺激腥辣的气味扑入耳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腹腔，灼烧感慢慢从胸口弥散开来，方才强行伪装出的平稳情绪顷刻间就裂了道细缝。

　　她垂着手捏紧玻璃瓶身，指尖抵着凉滑的外壁，视线仍旧停留在聊天界面那些零碎的字句上。

　　母亲发来的每一段倾诉都藏着家中难处。

　　家里收入拮据，父亲年迈难以务工，她自己还要承受皮肤反复红肿发痒的病痛，可即便被生活磋磨成这样，最先惦记的依旧是许久没去复查的女儿，攥着手头仅有的八百多块转过来，小心翼翼叮嘱她添置吃食，甚至还记得少女偏爱裙子、喜爱购物的小心思，末尾还要笨拙地送出夸赞，生怕在外奔波的孩子感受不到认可。

　　反观自己，整日埋在高压的科研工作里，被实验、追责、身体的病痛裹挟，总是被动接收家人的关切，极少主动询问家里近况，连母亲常年受皮肤问题困扰、日常要接受高压氧疗养这类事，都只是零散知晓，从没沉下心体察对方承受的煎熬。

　　方才回复消息时刻意调校出轻快语调，此刻想来格外讽刺。

　　她对着听筒伪装一切顺遂，不愿让远在家乡的亲人再增添顾虑，可只有自己清楚，连日透支身体带来的疲惫、研究进程受阻的焦虑、躯体反复涌现的不适感，早已经堆得快要承载不住。

　　母亲在生活的重压里尚且愿意分出温柔托住她，她却长久把最狼狈的一面尽数掩藏，把来自家庭的关怀视作理所当然。

　　晚风穿过阳台护栏拂过来，撩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又一小口酒咽下去，眼眶积攒许久的湿意终于滚落，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聊天记录里母亲温和的文字。

　　她不敢放声抽泣，怕室内的动静被隔壁住户察觉，只能肩膀轻微颤动，任由积压的愧疚顺着酒水一同沉淀。

　　她想起母亲说周末要来出租屋探望自己。

　　狭小的居所堆满实验资料，她近期作息混乱、身形瘦削，若是亲人过来住几日，定然会一眼看穿她糟糕的生活状态。

　　母亲本就常年被病痛、拮据的家境拖累，实在不该再为自己的境况平添忧愁。

　　可她又实在不忍心回绝对方奔赴许久才得来的见面念想。两难的思绪缠在一起，胸腔闷得发沉。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聊天记录隐入漆黑里。

　　周忻把酒瓶搁在脚边的地面，双手撑住膝盖。

　　长久以来她都习惯做可靠的科研人员，在团队、上级面前维持冷静强悍的模样，唯独面对母亲时，所有坚硬的外壳都会轻易碎裂。

　　她明明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却依旧要依靠家人微薄的接济，还要对方反过来体谅自己的忙碌。

　　远处居民区零星亮起灯火，千家万户此刻大抵都藏着各自琐碎的难处。

　　母亲正在某处普通的房屋里歇息，忍着皮肤瘙痒带来的不适，盘算着周末前来探望要准备的吃食。

　　周忻抬手抹掉脸颊的泪痕，又抿了一口酒，心里默默敲定几件事。

　　等之后工作节奏稍稍放缓，就抽时间为母亲预约专科问诊，再悄悄往家里转一笔钱，不必告知来源，只当作寻常补贴。

　　往后再回复消息，也不要只报平安，要主动询问家里琐事，承接那些从前被自己忽略的细碎情绪。

　　晚风持续漫过阳台，酒气慢慢散开。

　　她依旧没有整理纷乱的情绪，只是安静坐着，任由夜色裹住自己，消化这份迟来的愧疚。

　　酒精混着连日作息紊乱、长期凑合进食的积攒的隐患，最先发难的就是胃部。

　　尖锐的绞痛猛地从腹腔深处钻出来，像细密的手狠狠攥住胃囊，周忻身子骤然前倾，膝盖抵住冰凉的阳台地面，酒瓶歪倒在一旁，剩下的酒液缓慢淌在地砖上。

　　冷汗瞬间浸透后颈的布料，细密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下蔓延，她腹部一阵阵痉挛，疼得呼吸都断断续续，脊背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本能想去拿桌上常备的胃药，可手臂刚抬起，剧烈的痛感就让指尖发软，整个人撑不住地跌坐在台阶上。

　　晚风一吹，发凉的皮肤配上翻搅的胃部，无助感顷刻铺满心口。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母亲白天发来的那些消息，对方忍着皮肤瘙痒、家里拮据，仍转来生活费惦记自己身体，可她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她颤抖着捞起倒扣的手机，屏幕沾了少许手心的冷汗，指尖哆嗦许久，才解开锁屏，点开母亲的拨号界面。

　　拨号键按了两三回才准确触碰到，漫长的嘟嘟声响起时，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咬紧牙关压抑喉咙里溢出的细碎抽气，不想一接通就暴露自己狼狈的模样。

　　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睡意、略带沙哑的声音：

　　“忻忻？怎么这么晚打来，是工作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熟悉温和的嗓音，周忻紧绷许久的防线先松了一截，胃里的痛感还在持续，指尖攥得手机外壳微微发响，她尽量放缓气息，可声音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妈，没大事，就是忽然想和你说说话。”

　　母亲立刻敏锐察觉到异样：

　　“你声音怎么不对劲？是不是受凉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下午就叮嘱过你抽空去医院复查，你总拖着不肯去。”

　　温热的关切顺着听筒传过来，周忻的鼻尖发酸，胃部一阵阵抽痛迫使她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什么叫不要紧啊。”

　　母亲的声调立刻焦急起来，原本慵懒的睡意彻底消散。

　　“我早就发觉你总不按时吃饭，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三餐随便拿面包零食对付，酒精还碰。我今天身上皮肤痒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还在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特意转过去的钱，本来就让你买些热乎的饭菜，你倒好，反倒买酒喝对不对。”

　　周忻被戳中心事，眼眶泛起湿热，绞痛让她的肩膀不住小幅抖动，掌心用力按压胃部，低声解释：

　　“今天压力太大了，一时没控制住，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母亲叹气，背景里能听见她起身挪动的声响，大概正坐在床边，脚踝受拉扯又泛起瘙痒，可她全然顾不上自身的不适，满心都落在女儿身上。

　　“我这边日子难，你爸爸身体变差，没法外出务工，我皮肤反复发炎要做治疗，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要盘算。可就算过得紧巴，我还是想多给你凑些钱，就盼你能吃些养胃的食物，别硬扛病痛。你总习惯报喜不报忧，我隔着几百公里，只能靠着零碎的消息猜想你的生活，夜里经常醒过来琢磨，你会不会又忙得忘记吃饭，身体扛不扛得住。”

　　尖锐的痛感稍稍缓和成钝痛，周忻靠着阳台墙面，泪水顺着下颌滑落，落在手背上。

　　从前她总觉得把烦心事告知家里只会增添长辈负担，便独自包揽所有苦楚，此刻才明白，刻意的隐瞒只会让母亲陷入无尽的揣测焦虑。

　　“对不起，妈。”

　　她的嗓音很轻，混杂压抑的哽咽。

　　“傻孩子，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母亲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心疼。

　　“我不怪你要强，做科研本就要耗费很多心力。只是身体永远排在工作前面。你要是胃痛一直不消，立刻打车去急诊，不要舍不得花销。我明天再整理一点积蓄转给你，专门拿来买食材煮粥养胃。原本打算周末过去收拾你的出租屋，给你炖些汤，现在看来我更得早点动身了，看着你吃上热饭我才能安心。”

　　周忻慌忙开口阻拦，她不愿母亲拖着病痛奔波路途：
　　“你脚踝还肿着，来回折腾太辛苦了，不用特意过来。”

　　“我的难受可以慢慢熬，你的胃病拖久了要落下病根。”

　　母亲语气十分坚定，

　　“我已经打听好了短途客车的班次，等这边简单收拾行李就出发。你现在先找温热的水喝，不要继续吹风，手边若是有苏打饼干就吃两片垫一垫。实在疼得厉害，不要硬撑，马上联系医院，随时打电话告诉我情况。”

　　通话余下的时间里，母亲细碎叮嘱着养胃的各类琐事，回忆她年少时期肠胃偏弱，自己天天熬小米粥照料的旧事。

　　周忻安静听着，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可心底被绵长的暖意裹住。

　　晚风穿过护栏拂过脸颊，她握着发烫的手机，清楚自己长久依托着母亲不求回报的爱意往前走，往后再也不能随意糟践这副被人挂念的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