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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年跨 ...

  •   两年跨度里无数轮相似的工作日,顺着同样的节奏持续向前延展。

      起初零星的技术难题、层层下压的行政诉求、外界汹涌的情绪期待,依旧会轮番摆在团队面前。

      周忻早已习惯这套应对逻辑:把核心精力锚定实验本身,将繁杂的对外交涉、时限协商交由蔚时雨处理,依托团队拆分琐碎事务,不再任由重压向内侵蚀自身精神状态。

      从前单次实验失利就会催生的自我怀疑,渐渐彻底消散,她已然接受科研本就是漫长拉锯的过程,单次得失不足以定义整体走向,只需稳妥留存每一组数据、修正每一处疏漏即可。

      漫长的两年间,很多过往的认知都在缓慢迭代。

      最初大众急切盼望立刻得到能够终结困境的方案,各类催促、问询从未间断。

      随着一次次中期成果输出、小规模应用验证,外界慢慢理解研究无法仓促推进,容错空间需要被预留。

      蔚时雨持续向上传递真实的研发进度与客观风险,为整个研究争取平稳的环境,屏蔽脱离现实的硬性要求。

      周忻带领团队反复打磨试剂配方、调整验证模型,应对不同毒株带来的特性变化,修补此前未曾预料到的各类漏洞。

      无数个和这一日别无二致的工作日堆叠起来:重复的取样测算、跨领域的思路研讨、失败后重新搭建实验组、整理海量观测资料。

      旁人只能知晓最终落地的成果,无从知晓这些细碎、枯燥、近乎雷同的日常,才是构筑胜利最坚实的基石。

      这两年里她个人的心境也完成更深层次的沉淀。

      刚投身这项研究时,她会把公共层面的期盼全数收纳进个人责任里,一旦进度迟缓,便会下意识苛责自己,透支身体追赶预期。

      历经无数次磨合,她逐渐厘清个体能力的边界,明白这场大范围的困境消解,本就是全社会各岗位人群共同协作的结果。

      医护值守一线、基层落实防控、普通民众配合各项安排,科研团队只是链条里的其中一环。

      她不必独自背负所有人的期许,只需守好自己负责的领域,和同行者稳步推进即可。

      偶尔深夜复盘过往经历,当初病倒休养、对方出面承接问责的片段依旧会浮现,那些难熬的时刻没有化作心结,反倒成为自我调适的参照,提醒她平衡热忱与理智、理想和自身承受极限。

      关键的数据拐点悄然出现时,没有戏剧化的盛大庆贺,只是常规实验流程里一组趋于理想的测算结果。

      团队反复做多轮复核、扩大样本范围、开展多场景测试,确认成果具备落地价值之后,才逐层递交审核。配套的临床验证、量产适配工作有序铺开,成熟的防护、诊疗手段逐步向各地投放。

      限制人员流动的管控陆续解除,常态化的应急体系搭建完毕,生活原本的秩序一点点回归大众日常。

      街面恢复以往的运转节奏,久未相聚的人得以碰面,各类被搁置的规划重新被拾起,属于全社会的寒冬正式落幕。

      当确认研究成果可以稳定支撑防疫体系运转、疫情带来的大范围危机彻底消散时,距离最初启动项目恰好过去两年。

      团队内部没有大肆庆祝,只是所有人放缓了紧绷许久的工作节奏。周忻翻看两年间堆积如山的实验记录,从最初偏差频发的试错内容,到最终可投入应用的成熟结论,无数普通工作日的付出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她转头看向长久并肩协作的蔚时雨,两个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都清楚这场胜利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是技术人员耐住枯燥反复推演,是管理者顶住各方压力争取研发空间。

      是无数身处不同岗位的普通人默默坚守,诸多力量汇聚在一起,才熬过漫长的特殊阶段。

      外界渐渐淡忘往日紧绷的状态,重新投入寻常的生活,只有亲历漫长攻坚的人清楚,安稳日常得来的代价。

      周忻依旧维持着严谨的科研习惯,只是内心多了厚重的笃定。她切实见证,日复一日不显眼的耕耘,真的能够抵御大范围的危难;曾经压得她难以喘息的重担,依托稳妥的协作、长久的坚持,终究被逐步卸下。

      冬尽春来不再只是抽象的心理慰藉,已经变成真切发生的现实。

      往后她仍会继续深耕所属的领域,只是往后再遭遇各类难关时,这两年的经历都会成为内在的底气:

      只要内心秩序稳固,身旁有可靠的同行者,无数细碎的努力持续累积,再漫长的暗夜,终究可以等到破晓降临。

      当天热搜爆炸后,医院难得给他们放了一周的公历假,周忻得知后心情没有一丝波动,因为这是她赢得的。

      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地,电视机都落了层灰。

      她很久没回这个家了。

      周忻疲惫地颓在了小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博乐搜索热搜,霸榜前三的热点就是疫情结束的帖子。

      她动了动手指往下翻了翻,无非就是哪个新届小花塌房的信息。以往她总爱在这些帖子下面活跃,可现在她累到只想睡觉,恨不得这一周都要睡觉。

      窗外渐渐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周忻撑起身体,走向厨房想给自己煮一锅火锅。打开冰箱却发现食物都过期了。

      没办法。

      她披了件外套拿了把伞就出了门。

      外面路上湿漉漉地,混杂着一股生土味。周忻没带手机,一直盯着路面沉思。

      远处就是灯火阑珊,高楼大厦。

      她想到了一个文案:
      千万家千万户,千万滴泪,千万个债。

      此刻映入眼帘。

      周忻走到便利店门口收了伞,推开门就是冷气铺面。便利店里的烤肉味和蛋挞味混在一起,惹地她胃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周忻手扶上胃,轻轻按了按。

      她从门口拎了个购物筐,走向内部。

      食物都堆在一起,看的她眼花缭乱。路过不二家都棒棒糖时,她照常拿了一包。

      像学生时代一样。

      半个钟头过去了,周忻采购了满满一筐的食物。到前台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都惊了。

      她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位小姑娘,可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瘦到不能再瘦的脸。颧骨微微突出,大眼睛显地很像镶嵌在面具上的两个骷髅球。嘴唇泛白,衬着皮肤的白意变得更吓人。

      老板娘视线下移到她的胳膊。

      外套遮住了绝大部分的视线,但还是能模糊地看到一节瘦弱的手臂,只剩下骨头,没有一点肉。

      老板娘不由地心疼,扫完食物正想说话周忻先一步道:

      “多少钱?”

      老板娘怔了怔,回:

      “一百零四,小姑娘你太瘦了……”

      周忻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这样吧。”她从口袋里翻出来两张百元的纸币递给老板娘,说罢转身就走。

      “不用找了。”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她单薄的指节,纤细的手腕几乎难以承托沉甸甸的重量,周忻脚步走得很慢,脊背绷得笔直,刻意不去接收老板娘落在自己后背、混杂着惋惜与担忧的目光。

      长久透支身体、长期紧绷的科研工作,还有情绪反复内耗的日子,早就让她的身形消耗得脱了形,旁人直白流露的怜惜,只会让她本能生出躲闪的念头,她不习惯承接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切,索性用多付钱款的方式快速结束这场对话。

      走出商铺的玻璃门,室外微凉的风迎面拂来,她攥着购物袋的指尖微微发僵,手臂传来酸涩的酸胀感。

      方才顺手拿的棒棒糖搁在袋顶,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骤然把她拽回遥远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她尚且身形匀称,闲暇时总爱买这类糖果,可经年累月高压的工作、数次病倒休养、无休止的实验攻坚,食欲早已变得断断续续,很多时候只是机械囤积食物,未必真的能够安稳吃下。

      采购满满一袋吃食,更像是潜意识里对长久匮乏的补偿,是紧绷太久之后,下意识想抓住一点世俗烟火的慰藉。

      老板娘站在收银台内侧,隔着玻璃窗望着她单薄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做了多年生意,她见过形形色色前来采购的顾客,极少看见这般瘦削、眼神藏着深重疲惫的年轻姑娘。

      桌上还留着本该找零的九十六元现金,她终究没有收妥放进钱箱,取了一个崭新的帆布储物袋,又往里面添了几包牛奶、软面包,打算等对方折返时交出去。

      可视线里那道瘦削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便知晓这位自尊心极强的姑娘不会再回来取零钱,更不会收下额外的吃食。

      周忻慢慢走到街边的行道树下停下,把沉甸甸的购物袋搁在脚边。

      长期熬夜、高强度做实验留下的体虚在此刻显露出来,方才短短一段路程的步行,已经让她泛起轻微的眩晕。

      她抬手拆开那支棒棒糖的包装,甜意缓缓在舌尖漾开,许久未曾触碰的清甜,冲淡了胸腔里淤积的疲惫。她清楚旁人的心疼并非多余,自己的身体早已频频亮起警报,之前住院休养、蔚时雨数次拦着她超负荷工作,这些细碎的劝阻一幕幕浮上脑海。

      从前她总执着于优先推进研究,把个人的身体需求无限延后,可陌生人直白的关切、舌尖柔软的甜意,让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长久损耗肉身换来的进度,本质上是脆弱的。

      风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她低头看向自己露在外套袖口、皮包骨头的小臂。

      过往她刻意回避审视自身的状态,总是把注意力尽数投向数据、样本、实验结论。

      此刻借着路人投来的视线反观自身,才察觉自己早已被漫长的重压啃噬得虚弱不堪。

      袋子里满满当当的食材安静堆叠着,这些食物本该用来填补亏空的身体,可长久形成的进食障碍、紧绷的神经,让她很难顺畅接纳养分。

      她拿出手机,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蔚时雨的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对方沉稳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了?”

      周忻垂着眼,指尖摩挲冰凉的糖棒,没有提起商铺老板娘的善意,只是轻声说自己采购了不少食材,晚间可以一起简单做饭。

      电话那头的蔚时雨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微弱的倦怠,应允之余,悄悄安排好手头剩余的行政事务,提前预留出晚间的空闲。

      他早已清楚周忻习惯硬撑、抵触旁人直白的怜悯,只能借着日常相处,慢慢督促她调理作息、规律吃饭,一点点修补这几年高压工作留下的身体损耗。

      周忻挂断通话,重新拎起购物袋往前走去。

      棒棒糖的甜味残留在唇齿之间,陌生老板娘无声的惦念、长久相伴之人稳妥的支撑,两股细碎的暖意缓缓落在心底。

      她依旧不善坦然接纳旁人的同情,却慢慢愿意承认:自己不能永远靠着意志力硬扛肉身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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