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泡泡周游记》黛木木

10、第 10 章 思绪好

　　思绪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年盛夏，暑气蔓延至整个学堂。

　　那时的她不过十七，扎着低马尾眉眼弯弯。

　　背脊弯曲着，陈母总是说她要挺开胸，直起背，整个人才会更好看。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花园内的蝉鸣声永远盛大，但盖不过学生们的生气。

　　那时的周忻学习还没那么好，称不上中上。于是就被调到了第二组的末尾。

　　她就是在那时和蔚时雨相遇的。

　　两个人都不会直面感情，以至于来说，双向奔赴早已沉默，只剩下普通关系这四个字维持着平衡。

　　蔚时雨会给周忻带早餐，有时是她爱吃的手抓饼，有时是几个饱腹的包子。

　　一开始，周忻会拒绝他的投喂，但后面的胃病让她不得不收下这份好意。

　　周忻捏着温热的塑料袋，指尖隔着薄布料触到手抓饼残存的温度，她垂着眼帘，犹豫许久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消解的局促。

　　“你以后不用总给我带早饭了，真的太麻烦你。”

　　蔚时雨正整理桌洞里散落的练习册，听见这句话动作没有停顿，嗓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顺路而已，谈不上麻烦。你胃不好，空着肚子上一上午课，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我可以自己早起买，总一直拿你的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忻抬起头看向他，眼底藏着纠结，她打心底不想接受这种带着暧昧意味的馈赠，可长期反复发作的胃病又让她没办法强硬回绝。

　　“你每天早上卡点跑进教室，根本腾不出时间绕路买早餐，我观察快半个月了。”

　　蔚时雨把整理好的书本码齐，转头正视周忻。

　　“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同学之间互相照应。”

　　“可普通同学，不会天天专程给对方带早饭。”周忻咬了咬下唇，直白说出藏了很久的顾虑。

　　蔚时雨短暂沉默几秒，随即轻笑一声。

　　“在你眼里，人情往来的边界就卡得这么死吗？大家同在一个小组上课，互相帮衬本就是常事。况且上次数学晚自习，是谁留到很晚，一步步给我讲懂解析几何的题型。”

　　周忻骤然想起几周前的傍晚，蔚时雨卡在几道基础大题上反复碰壁，她出于好意留下来拆解解题思路，她从没想过对方会把这件小事记这么久。

　　“那只是顺手帮忙，和你每天买早饭不一样。”

　　“对我而言性质没有区别。我拿早餐回馈你之前的帮忙，我们互不相欠，这样你总可以安心收下了。”

　　蔚时雨给出一个稳妥的理由，刻意把两人的往来限定在对等的同学互助里。

　　周忻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反驳，只能攥紧手里的包装袋，低声应了一句。

　　“好吧，那谢谢你。”

　　之后将近一个月，两人始终维持着这样微妙的相处模式。

　　清晨的早餐照旧递到周忻手中，课间两人会针对课业问题交谈，其余时间都默契保持距离，不会有多余的闲谈。

　　班里不少同学察觉到二人异样的往来，偶尔会拿这件事打趣。

　　某天课间休息，邻座男生撑着桌子探过身，冲着蔚时雨打趣。

　　“可以啊你，天天给周忻带早饭，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对人家有意思了？”

　　蔚时雨握着黑笔的手顿住，抬眼淡淡回应。

　　“只是同学互助，不要胡乱揣测。”

　　“哪有普通同学坚持一两个月送早饭的，我们又不是傻子。”

　　男生不依不饶继续调侃，“你要是真喜欢就趁早表白，一直这么藏着掖着，难道打算等到高中毕业？”

　　周忻刚好从外面接完热水回到座位，恰巧听见这几句对话，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热意。

　　等邻座男生走开之后，她把水杯放在桌面，侧头看向身旁的蔚时雨。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清楚旁人只是随口开玩笑，不会当真。”

　　蔚时雨神色依旧淡然。

　　“如果后续他们继续拿这件事调侃，你可以别再给我带早饭了，免得流言越传越广，对你也会造成困扰。”

　　周忻说出自己的担忧，她很惧怕班级里蔓延开来的暧昧传言，会打乱两个人原本安稳的学习节奏。

　　“别人的看法不需要我们负责。我们只是做正常的同学往来，没做出逾越界限的举动，没必要因为旁人几句玩笑，就改变原本的习惯。”

　　蔚时雨的态度十分笃定。

　　“可是我很在意，我不想班里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两个之间有别的关系。”

　　周忻的音量放轻，藏着自身的怯懦。

　　“那我之后可以尽量避开旁人视线，把早餐放在你桌洞内侧，不让其他人看见。这样能打消你的顾虑吗？”

　　蔚时雨没有强硬要求周忻接纳现状，转而提出折中方案。

　　周忻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这样可以，辛苦你迁就我。”
　　“谈不上迁就。”

　　月考成绩公布当天，周忻看着成绩单上依旧处在中游的排名，情绪格外低落。

　　她盯着纸面的分数发呆，蔚时雨收拾完试卷注意到她低落的状态。

　　“这次考试很多题型你之前都练习过，发挥失常只是暂时的。”

　　“我已经很努力刷题整理错题了，可成绩始终没办法往上走，我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适合念书。”

　　周忻指尖按压着试卷边缘，语气满是泄气。

　　“成绩浮动本身就是求学阶段的常态，一次失利不能判定你的学习能力。你主观上愿意沉下心补救薄弱板块，就已经比很多敷衍度日的学生要强。”

　　蔚时雨耐心宽慰她。

　　“可我看着周围同学稳步上涨的名次，心里难免焦虑。我妈总拿别家孩子的成绩和我对比，每次考完试都会反复数落我不够用功。”

　　长久积压的委屈借着低落的情绪倾泻出来，周忻第一次主动向蔚时雨倾诉家庭层面的压力。

　　“长辈大多习惯用成绩评判当下的付出，他们没办法看见你深夜刷题、反复整理错题的过程，只能看到最终的纸面结果。你不必全盘接纳这些负面评价。”

　　“道理我都明白，但日复一日接收否定，真的很难继续维持心态平稳。”周忻垂着头。

　　“如果愿意的话，周末我们可以抽出固定时间，互相抽查知识点，梳理各科的易错点。两个人互相监督，效率会比独自埋头学习更高。”

　　蔚时雨主动提出邀约。

　　周忻猛地抬起头，眼里浮出诧异。

　　“你平时自己的课业负担就很重，还要腾出时间帮我补习，会占用你不少休息时间。”

　　“我梳理知识点的过程，同样能巩固我自身的记忆，属于双向获益，不是单方面消耗。”

　　“那真的太谢谢你了。”

　　周忻心底积压的阴郁消散大半。

　　“不用道谢。”

　　周末的线上答疑持续了数次，两个人的沟通不再局限于课业内容，偶尔也会说起各自日常里琐碎的烦心事。

　　周忻聊起母亲总督促自己挺直脊背，时刻留意体态仪态，长期下来她面对旁人注视总会下意识紧绷身躯。
　　“我母亲总觉得我含胸驼背很难看，只要看见就会反复提醒我纠正姿势，久而久之我只要察觉到有人盯着我的后背，整个人就会变得僵硬。”

　　“长辈会把外在仪态和个人气质绑定在一起，才会反复督促你调整，本质上只是出于对你的期许。但你不必因为这份期许形成心理负担，体态调整循序渐进就足够，没必要时刻逼迫自己紧绷。”

　　蔚时雨回应道。

　　“可我只要稍微松懈，回家就要面对一通说教。”

　　“你可以和母亲沟通，告知过度严苛的提醒会让你产生焦虑，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相处节奏。如果沟通没有效果，就试着把外界的评价剥离出去，你的价值从来不由脊背是否挺直这类细节定义。”

　　周忻认真思索他的话语，许久之后开口。

　　“我很少和旁人说起这些家庭琐事，和你讲完之后，心里轻松很多。”

　　“你要是愿意倾诉，我随时都可以听。”

　　蔚时雨随口作答，说完之后两个人同时陷入短暂沉默，都意识到这句答复暗含的亲昵意味，默契转移话题，继续探讨尚未理清的物理计算题。

　　某次周忻胃病急性发作，趴在桌面脸色惨白，蔚时雨见状立刻拿出常备的温水和胃药递过去。

　　周忻吞下药丸缓过痛感之后，开口向他道谢。

　　“要不是你一直备着胃药，这次我大概率要硬扛整节课，真的多亏了你。”

　　“很早之前我就留意你胃部不适的状况，便习惯性在书包里预留药物。”

　　“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

　　周忻心里五味杂陈，对方持续不断的关照早已超出普通同学的范畴，可二人谁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只是顺手准备，不用有太大心理负担。”

　　蔚时雨依旧用平淡的说法弱化自己的心意。

　　“你明明清楚我能察觉到你的心意，却一直假装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不肯直白说出来？”

　　周忻鼓起勇气，抛出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

　　蔚时雨指尖摩挲着笔杆，停顿许久才给出答复。

　　“现阶段我们首要的任务是备考升学，贸然表露心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会打乱两个人原本的学习节奏。再者，我没办法确定你对我抱有同样的情绪，贸然开口，大概率连当下安稳的相处模式都会彻底失去。比起赌一个未知的结局，维持现有的关系反而更加稳妥。”

　　“所以你打算一直把想法藏在心底？”

　　“至少要等到高考结束。如果那时我们依旧愿意靠近彼此，再考虑后续的事情。”

　　“那倘若高考之后，我们去往不同的城市，接触全新的圈子，慢慢疏远了呢。”

　　周忻抛出现实层面的顾虑。

　　“我承认这种可能性很高。可少年时代很多情愫本身就没有确定的结局，能拥有一段安稳陪伴彼此前行的时光，已经足够珍贵。”

　　蔚时雨的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克制温柔。

　　周忻听完之后安静许久，缓缓说道。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不敢主动跨过这条界限。我害怕恋爱分散精力影响考试，也害怕现阶段脆弱的好感，撑不过异地和漫长岁月，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们两个人，原来是一样胆怯的人。”

　　“正因双方都清楚前路的阻碍，才会默契选择沉默。双向奔赴不一定非要以情侣的身份呈现，以同伴的身份互相支撑走完高中，同样属于另一种形式的奔赴。”

　　“可我偶尔还是会贪心，想要一些更明确的回应。”周忻坦诚自己隐秘的期许。

　　“我能给的回应，就是继续稳妥陪你走完这段艰难的求学路程。其余的内容，交给时间决定就好。”

　　班里起哄的声音始终没有消失，有热心的女同学私下找到周忻，劝说她接受蔚时雨的心意。

　　“蔚时雨对待旁人向来疏离冷淡，唯独愿意花费这么多心思照料你的日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你干脆顺势和他在一起不好吗？”

　　“高中的重心应该放在学习上，谈恋爱会拖累两个人的成绩。”周忻只能用最稳妥的理由回绝对方的劝说。

　　“很多情侣互相督促，成绩反而稳步上升，你们完全可以做到这种状态。”女生仍旧劝说。

　　“每个人承受风险的能力不同，我没有把握兼顾恋爱和学业，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女生没能说服周忻，转头把二人僵持的状态转述给了蔚时雨。放学之后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蔚时雨提起这件事。

　　“刚刚同学来找我聊过，说有人劝你和我确立恋爱关系。

　　“抱歉，我没有顺着大家的想法给出回应。”

　　周忻下意识先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你的考量完全合理。我从没有想过借旁人施压，逼迫你做出选择。”

　　蔚时雨连忙安抚她，“你优先考量自己的学业、心态，都是最正确的决定。”

　　“我总觉得亏欠你，你付出这么多关照，我却只能用同学的身份回应。”

　　“感情里不存在亏欠。我主动付出，是遵从我自身的意愿，并非索要对等的回馈。你愿意接纳我的帮助，愿意和我探讨学习、倾诉烦恼，就已经足够。”
　　“你真的从来不会觉得委屈吗？”
　　“偶尔夜深独处的时候，难免会有失落。可只要看见你稳步调整状态，胃病发作时能有东西垫肚子，成绩慢慢有所起色，这点失落很快就会消散。”
　　漫长的备考周期里，类似的对话反复出现。周忻遭遇家庭施压、考试失利时，都会找蔚时雨倾诉；蔚时雨碰到心态瓶颈，也会把内心的烦闷讲给周忻听。两个人依托细碎的日常对话互相支撑，却始终坚守那条无形的边界。
　　距离高考只剩三个月的某个夜晚，线上整理完复习资料后，周忻忽然发来消息。
　　“等我们毕业之后，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频繁聊天吗？”
　　“大概率很难。大学会迎来全新的生活圈，我们会遇见新的朋友、新的课业，各自的生活轨迹会慢慢错开。”蔚时雨如实回答。

　　“想到以后没办法随时请教你题目，也收不到你带来的早饭，心里空落落的。”

　　“就算不在同一座城市，倘若你遇到学业或者生活上的难题，依旧可以来找我询问。只是日常细碎的陪伴，很难再延续下去。”

　　“你会不会后悔，高中整整三年，始终没有主动踏出那一步。”

　　“谈不上后悔。如果当初贸然告白，我们很可能会因为情绪波动耽误备考，甚至闹得尴尬疏远。如今我们安稳走完最难的求学阶段，留存下干净温和的回忆，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我其实无数次想要告诉你，我对你早就不只是普通同学的好感。只是我和你一样，没有勇气赌上前途开启一段不确定的恋情。”

　　周忻终于说出藏了许久的心里话。

　　屏幕另一端沉寂了几分钟，蔚时雨才发来回复。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只是我们都清楚，当下沉默，才是对两个人最负责任的选择。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意，会变成独属于少年时代柔软的印记，长久留存下来。”

　　“所以我们就只能停在这里了吗。”

　　“现阶段是这样。未来的变数太多，没有人能预判多年之后的境遇。如果多年以后我们依旧独身，也依旧放不下对方，那时再重新相逢，也不算太迟。”

　　“那我们就约定，各自奔赴前路，暂且把这份心意收好。”

　　“好。”

　　之后的日子里，早饭、课业答疑依旧照常继续，只是二人对话里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清楚彼此深藏的情愫，也清楚现实施加的重重桎梏，自愿将汹涌的心意收束在平静的日常相处里。

　　旁人依旧拿二人的关系打趣，他们照旧用同学互助的说辞应对，没有任何人知晓，两段炽热又怯懦的心意，长久蛰伏在无数次平淡的对话之中，借普通关系的外壳，小心翼翼维系着脆弱又珍贵的平衡，直到盛夏的风将他们送往各自不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