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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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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得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苏迟起来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一哆嗦,困意全消了。她揣了两个馒头,带了毛刷和小手铲,提前往工地走。
晨露重,野草叶上全是水珠,走过去裤脚全湿了,凉丝丝的贴在腿上。空气里带着湿土的味道,混着野草的腥气,比白天好闻。工地里没人,静得很,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昨天标记的探方边,掀开塑料布。露水打湿了表层的土,颜色变深,那片暗红色的水泥面更显眼了。她蹲下来,拿毛刷慢慢扫,从边缘往中间扫,扫掉浮土和露水,水泥的质感一点点露出来。
是一块荣誉墙,水泥抹面,刷了红漆标题,下面是黑墨写的标兵名单。几十年风吹日晒,漆皮剥脱得厉害,字迹也洇了,但轮廓还在。苏迟扫得很慢,呼吸放得轻,怕吹掉上面的漆皮。
先露出来的是标题的上半部分:“一九七五年”。红漆褪成了淡粉色,笔画还硬朗,是当年标准的宋体字,写得很工整。她接着往下扫,“百日上产劳动竞赛” 几个字依次露出来,每个字有巴掌大,占了整整一行。
苏迟的心跳慢了半拍。她知道这个竞赛,张建国的口述里提过,陈桂兰也说过,七五年的百日竞赛是队里最热闹的一回,王解放带的二号井组拿了第一,还戴了大红花。
她稳了稳神,接着往下扫名单。标兵名单是竖排的,一共十个人,第一名在最左边。她的刷子刚扫过去,心里就咯噔一下。
第一个名字缺了一大半。
不是自然风化的,是人为凿的。水泥面被锐器砸得坑坑洼洼,碴子还嵌在缝隙里,笔画崩裂,碎得厉害。左边能看见半个 “王” 字,右边只剩半截 “攵”,中间的字全被凿掉了,凹进去一块,像脸上挖了个洞。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 “王解放” 三个字。
苏迟蹲在地上,没动。指尖悬在那片凿痕上方,离水泥面还有一公分,没碰上去。她是学考古的,见过不少被损毁的碑刻,有战乱毁的,有运动毁的,可这一块不一样。这是她母亲的名字,被人硬生生从墙上凿了下来,埋在地下几十年,不见天日。
风从探方上面刮过去,带起一点尘土,迷了眼。她眨了眨眼,没掉泪,就是眼睛有点涩。
“苏工,你来得这么早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两个技工,扛着工具过来了。苏迟应了一声,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
“这块墙重点清理,动作轻点儿,用竹刷,别用金属工具。” 她指了指水泥面,“这是当年的荣誉墙,名单有损毁,尽量把残留的笔画都清出来。”
两个技工应了,放下工具蹲下来,一人一头慢慢扫。苏迟没走,站在探方边上看着,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两笔。
上午陆陆续续又出土了不少东西。就在荣誉墙旁边的地基缝里,挖出了一个铁皮广播喇叭,碗口大,铁皮锈穿了好几个洞,喇叭口歪着,一碰就掉锈渣,里面的线圈早就烂没了。苏迟拿起来看了看,喇叭壳上还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字样,白漆掉得只剩一半。
再往西一点,是当年的公告栏位置,挖出了半副木质边框,松木的,裂成了两半,钉子锈在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框子里的纸早烂没了,只剩点纸渣粘在木头上,一碰就成了灰。
最底下的土层里,还翻出了半本工票存根,油纸包着,还是粘在了一起,页页揭不开,只能整本装袋,回去慢慢处理。苏迟翻了一下最上面的一页,能看见 “工分”“姓名” 的字样,是当年记工用的。
所有东西都按编号登记,填文物登记卡,拍照,装袋,流程走得一丝不苟。李专员过来转了一圈,看见荣誉墙残段,蹲下来看了半天,说 “这东西有价值,是当年女子采油队的实证”,又问苏迟,“第一名是谁啊?凿成这样。”
苏迟低头写登记卡,笔尖顿了一下:“还没完全确认,得再核对资料。”
她没说是她母亲。不是不想说,是没到时候。没搞清楚前因后果,说出来也没用。
中午歇晌的时候,其他人都去吃饭了,苏迟还蹲在探方里,对着那半缺损的名字看。她用铅笔在本子上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把残留的笔画拼起来,拼出 “王解放” 三个字的轮廓。描完了,她盯着本子上的字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了,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不能留。考古记录要客观,推测的东西不能写进去。
下午清理完荣誉墙的全貌,整面墙大概一米五高,两米宽,除了第一名的名字被凿毁,其他九个人的名字都还算清晰。苏迟对照花名册核对了一遍,都是当年的骨干,跟张建国说的名单对得上。只有第一个位置,空着,凹进去一块,像个伤疤。
收工的时候,工人用防水布把残碑盖好,四周压上砖头,怕夜里下雨冲了。苏迟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块鼓起来的防水布,心里像堵了块湿土,沉得慌。
她想不通。母亲是队里的标兵,是骨干,是拿过第一的人,为什么名字会被人凿掉?如果是犯了错,为什么档案里没有记录?为什么母亲这辈子半个字都没提过采油队的事?
疑点像水里的泡,一个个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回驻地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父亲的号码躺在最上面,存了十几年,备注是 “爸”。她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下去,又抬起来,反复了三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问 “爸,我妈当年是不是犯错误了?”,太突兀,也太伤人。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她凭什么一句话就挖出来。
可她必须知道。她是项目负责人,也是王解放的女儿。她得弄明白,母亲这辈子的沉默,到底是为什么。
走到招待所门口,她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前台的大姐喊她吃饭,说今天炖了豆角,还有贴饼子。她应了一声,走进去,盛了一碗饭,坐在桌边慢慢吃。
豆角炖得很烂,贴饼子是玉米的,有点剌嗓子。她吃了半个饼子,就吃不下了,胃里堵得慌。
晚上回房间,她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撒了层霜。风刮得窗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走,走过来,又走过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半夜起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不开灯,就那么坐着。她起夜的时候看见过一次,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像一截枯树干。那时候她怕,不敢问,赶紧钻回被窝里。
现在她懂了点。有些人心里装着事,夜里是睡不着的,就得坐着,坐到天快亮了,才能眯一会儿。
不知躺了多久,她才慢慢睡着。梦里看见一面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风一吹,名字一个个掉下来,碎成了渣。她伸手去抓,抓了满手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