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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

  •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力道,早上七点,红旗村西头的荒地上站了二十多个人。风卷着碱土往人脸上扑,混着野草的涩味,吸进嘴里发苦。

      苏迟戴一副洗得发白的帆布手套,手里卷着折痕很深的测绘图,鞋帮上沾着昨天踩的黄土,干了之后泛出一层白碱。她是半个月前进的场,先做了地表勘测和周边走访,今天是核心区正式考古清理的日子。县文物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李的专员,四十多岁,脸晒得黢黑,正站在土坡上念发掘须知,声音干巴巴的,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工人都是镇上雇的,穿旧短袖、解放鞋,手里攥着铁锹和镐头,草帽檐压得低,听一句点一下头。都是干惯农活的人,手脚麻利,话不多,知道工地上的规矩 —— 地下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要追责。

      念完须知,李专员挥了挥手:“开工吧。按昨天划的探方来,先清表,下锹轻点儿。”

      人群散开来,白石灰撒的线在黄土地上划开一个个方格子,像给荒地打了补丁。两个工人拉着卷尺放线,钢丝线崩得笔直,坠着小铜锤,风一吹晃来晃去。苏迟蹲下来,指尖按着石灰线对照老花名册上的队部布局图。这张花名册是从县档案馆复印来的,纸页发黄,字迹是手写的,有些地方洇了墨。图上标得清楚:进门第一排是宿舍,中间正对大门的是队部,东边是工具房,西边是伙房。

      “苏工,墙基线偏了三十公分。” 测绘组的王工走过来,裤脚沾了草籽,手里拿着个全站仪的本子,“跟 1978 年的竣工图对不上,估计是雨水冲的,地基往南挪了。”

      苏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按实际墙基走,以探沟里露出来的夯土层为准。图纸是死的,土是活的。”

      两个人走到探沟边,沟已经挖了半米深,露出一层夯实的黄土,比旁边的土硬,颜色也深。苏迟跳下去,蹲在夯土层上用毛刷扫了扫,能看见夯窝的痕迹,圆圆的,一圈挨着一圈。她量了一下墙基的宽度,跟王工报的数对得上。

      “就按这个来,队部正墙的位置往南挪三十公分,探方扩半米。” 她抬头说,额前的碎发沾了汗,贴在额头上。

      王工应了一声,转身去跟工人交代。苏迟还蹲在沟里,指尖蹭了蹭夯土。土很硬,带着干硬的碱味,跟她小时候在老家地里摸的土一个味。母亲那时候也天天蹲在地里,薅草、间苗、掰玉米,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点泥。她从前总嫌母亲手脏,不爱让她碰自己的作业本,现在自己的手也天天沾土,指甲缝里也嵌着泥,忽然就懂了点什么。

      没再多想,她爬出土沟,往宿舍区那边走。几个工人正在清表,铁锹铲下去,带起一团团枯草和浮土,尘土飘起来,在阳光下像层薄雾。草根扎得深,铲断的时候发出 “嘣” 的一声脆响,白花花的根须露出来,盘得密密麻麻。荒原上的草就这样,地面上看着不起眼,地下的根能扎几米深,比人命还韧。

      苏迟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提醒了一句:“底下要是碰到硬东西,别硬铲,喊我。”

      领头的工头应了声,嗓门很大:“知道了苏工!碰着瓦罐砖头都喊你!”

      上午的活干得快,到中午歇晌的时候,前排宿舍的表基本清完了,露出一排排整齐的地基槽,土坯墙倒了几十年,剩下的地基还立着,像一排没了牙的牙床。工人找了棵歪脖子树,蹲在树底下吃干粮,啃馒头就咸菜,就着军用水壶喝水,说笑着,说晚上收工了去镇上的馆子喝冰啤酒,就着拍黄瓜。

      苏迟没过去,自己坐在探方边上,从包里掏出个面包,撕着吃。面包有点干,噎得慌,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茶是早上泡的,现在还温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应该是快下雨了。她抬头望了一眼北坡,坡上的野草长得密,隐隐约约能看见点绿影子,是当年的月季丛。陈桂兰说,那片花是王解放和林若梅一起种的,撤队之后没人管,居然野活了,年年开,风一吹就往坡下飘花瓣。

      她没上去看过,打算等核心区清理得差不多了再去。急不得,考古这活,就得慢,慢才能看见东西。

      下午接着清队部的地基。队部的夯土层更厚,清起来费劲儿,工人换了镐头,一点点刨。苏迟蹲在探方里,用小铲子刮土,刮一层看一层,看土色的变化,判断哪层是当年的活动面。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她走到探方的最北端,也就是当年队部正墙的位置。脚下的土有点硬,跟旁边的夯土不一样,她用铲子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不像土,像有硬东西。

      她蹲下来,用毛刷扫掉表面的浮土。一点暗红色露了出来,不是土的颜色,是水泥抹面,上面还刷了红漆。红漆褪得厉害,发粉,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红纸,一碰就掉渣。

      苏迟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敢使劲刮,只用毛刷顺着一个方向扫,扫一下,吹一口浮尘。暗红色的面积慢慢变大,能看出是平整的水泥面,抹得很仔细,边缘齐整,应该是特意做的墙,不是随便抹的。

      “苏工,啥东西啊?” 旁边的工人凑过来问。

      “像是墙。” 苏迟没抬头,手里的刷子没停,“先别碰,明天集中清理这块。”

      她扫了大概半平米,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见几道红漆的痕迹,像是标题。天快黑了,光线不好,再看也看不清。她直起腰,捶了捶背,腰有点酸,蹲了一下午,麻得厉害。

      收工的哨子吹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了橘色。工人扛着工具往村口走,说说笑笑的,脚步声踩得尘土飞扬。苏迟落在最后,找了个小红旗插在那片水泥墙的边上,又扯了块塑料布盖上,压了两块砖头,怕夜里下雨淋坏了。

      她站在探方边上,又看了一眼。塑料布鼓着,像盖着什么秘密。风刮过来,塑料布哗哗响,跟很多年前队里的广播声似的。

      往驻地走的路上,鞋上的土越沾越厚,沉得很。苏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想起母亲也有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很厚,下地干活就穿,鞋帮上永远沾着一层白碱。她那时候总说,等长大了就给母亲买皮鞋,不用沾土。后来真买了,母亲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一次,平时还是穿布鞋,说皮鞋捂脚,不如布鞋舒坦。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有点懂了。有些东西沾在身上久了,就成了身子的一部分,脱不掉的。

      走到驻地门口,天已经擦黑了。招待所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地上,像撒了层碎金子。苏迟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进去。前台的大姐跟她打招呼,说锅里留了稀饭,凉了就热热。她道了声谢,没去厨房,先回了房间。

      桌上摊着母亲的那本旧日记,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封皮磨得起了毛。她坐下来,翻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 “花年年开,就不算白等”,字抖得厉害,像写的时候手在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窗户纸响,一下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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