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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

  •   第三天没下工地,苏迟留在驻地的小会议室整理资料。

      会议室在二楼,朝北,阴沉沉的,白天也得开灯。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像长了几块癣。日光灯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困在灯罩里,撞来撞去。

      桌上摊得满满当当:文物登记册、口述录音转写稿、县档案馆复印的花名册、还有一沓出土文物的照片。中间放着个搪瓷缸,白瓷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黑铁皮,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母亲以前用的,她出门总带着。缸里泡的菊花茶,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花瓣沉在缸底,像一团碎纸。

      苏迟先把张建国的口述稿翻到 “百日竞赛” 那一页。老人的声音录的时候就哑,转写出来的文字也干巴巴的,没什么修饰。

      “七五年那回百日上产,搞了一百天,天不亮就上井,天黑透了才回。王解放带的二号井组,就是三号井那片,产量最高,比第二名多了两成。最后评标兵,她头一名,站在队部门口的荣誉墙前面戴大红花,红花是伙房的大姐做的,艳得很。她不爱笑,那天也没怎么笑,就是腰挺得直,像棵白杨树。”

      苏迟用指尖按着 “荣誉墙” 三个字,慢慢划了一遍。地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就是昨天挖出来的那面墙。

      她又拿起荣誉墙的照片,对着台灯看。标题完整,名单清晰,除了第一个位置。那片凿痕很规整,沿着名字的轮廓凿的,显然是冲着 “王解放” 三个字来的,不是乱砸的。

      她翻遍了手头所有的档案资料,从 1975 年到 1979 年撤队,所有的表彰文件、处分通知、人员调动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撤销王解放标兵称号的文件,没有处分决定,甚至连一句提及都没有。

      正常来说,哪怕是开除,也得有红头文件,有本人签字,有存档记录。可王解放的名字,就像凭空从档案里消失了一样,除了花名册上有个名字,什么都没剩下。

      苏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档案里没有,就两种可能:要么是压根没走正式流程,私下处理的;要么是文件被抽走了,销毁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这事不光彩,见不得人。

      她又想起小时候的事。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学校让填家庭情况表,有一栏是 “父母职务及荣誉”。她回家问母亲,有没有得过什么奖状。母亲正在纳鞋底,针穿过麻绳,发出 “嗤” 的一声。她头也没抬,说 “没有,庄稼人有啥荣誉”。

      苏迟不信,翻箱倒柜地找,找了一下午,只找出几张旧照片,都是全家福,没有奖状,没有奖章,连张母亲年轻时的单人照都没有。她那时候闹脾气,说母亲骗人,肯定是没得过奖,不好意思说。母亲没生气,只是把照片收起来,放进箱子最底下,说 “丢了,早些年搬家弄丢了”。

      现在想来,哪里是丢了。是不能留。留着就是罪证,就是把柄,就得被人指指点点。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茶苦得厉害,涩得舌头麻。

      下午她又把陈桂兰的口述录音翻出来听。老人的口音重,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说撤队的时候乱,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各奔东西。“解放走得悄没声息的,头天晚上还跟我一起浇了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跟几个人道别。我那时候问她去哪,她说回老家,再没说别的。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哭了一路,现在想想,哪是舍不得啊……”

      录音到这里顿了一下,老人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苏迟按下暂停键,坐在椅子上发呆。陈桂兰肯定知道点什么,只是没说。老一辈的人都这样,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说,觉得是丑事,提起来伤人。

      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标兵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能让她把所有荣誉都丢掉,能让她守口如瓶一辈子。

      苏迟想过很多种可能:犯了生产事故?不对,三号井当年没出过事,档案里有记录。跟人打架闹矛盾?也不对,不至于凿名字、销档案。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 作风问题。

      那个年代,作风问题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女人。但凡沾点边,一辈子就毁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是作风问题,那会是什么样的作风问题?母亲一辈子规矩,连大声说话都少,怎么会沾这个。

      她忽然想起母亲晚年总看的一出戏,《梁山伯与祝英台》,戏曲频道播,她就坐着看,一看一下午。有一次苏迟回家,看见母亲对着电视掉眼泪,她说 “戏里的人太苦了”。那时候苏迟觉得,不就是个戏吗,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忽然就不敢想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会议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苏迟没开灯,就坐在阴影里,桌上的东西摊着,乱得像她此刻的心思。

      她必须弄清楚。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她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母亲。她只知道她是个沉默、节俭、爱干净、有点固执的老太太,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去过哪,爱过谁,吃过什么苦。

      以前她不想知道,觉得都是过去的事,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母亲待过的地方,踩着母亲踩过的土,摸着母亲摸过的墙,她没法再假装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风大,信号好。下午的太阳毒,砖墙被晒了一天,烫得很,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热度。风从荒原吹过来,带着点热意,刮在脸上火辣辣的。

      她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回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很慢。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把这些旧事翻出来,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她总得知道。

      深吸了一口气,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通了。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豫剧,咿咿呀呀的,是父亲最爱听的戏。然后是父亲苍老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喂,小迟?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苏迟张了张嘴。风刮过来,迷了眼,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的豫剧声还在响,锣鼓点敲得急。父亲又 “喂” 了一声,问:“咋了?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稳,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爸,我问你个事。我妈 1979 年从采油队回来,是不是受了处分?”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豫剧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父亲按了静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死一样的静。

      苏迟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得胸腔发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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