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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没亮就开始落雪了。

      这场雪来势凶猛,盐碱地上少见这么急的雪,鹅毛片子似的往下砸,不到两个钟头就把井场盖了个严实。刘秀莲站在队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她转身进了队部,把排班表翻出来,重新排了巡线的班。

      “降雪天管线容易冻堵,必须两小时巡一次线,两人一组结伴出行。”她把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用烟袋锅杆子指着底下一行字,“谁都不许单人出去,出事没照应。两人一组,相互有个保证。”

      林若梅分到了晚上八点到十点那一班。搭档的名字是王解放,写在排班表上紧挨着她,墨迹还没干透。

      傍晚换班的时候,王解放从井场回来,棉袄上落了一层雪。她推开队部的门,看见林若梅坐在桌前戴围巾,围巾是自己织的,浅灰色的羊毛线,一圈一圈在脖子上绕了两道,露出来的半截脸被雪天的寒气冻得发红。王解放站在门口把棉鞋上的雪磕掉,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队部,雪还没有停的意思。风搅着雪粒子往脸上扑,打在鼻尖和颧骨上像细碎的小石子。路已经看不清了,白天踩出来的脚印被新雪埋了大半,只能凭着脚底的记忆沿着管线的大致方向走。王解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脚踩进雪里,踩出一个个深坑,让林若梅跟着她的脚印走,省力些。

      走完四号井和五号井中间那段时,风突然加大了。白毛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把天地搅成了一团混沌,三四步之外的管线都看不真切。两个人弯着腰顶着风走,王解放回头拉了一把林若梅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风口。

      “风太大了。”林若梅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先找个地方躲躲。”

      王解放眯着眼往四周看。她记得这一片有一排废弃的土坯房,是前年采油队扩建时拆剩下的,墙还在,顶棚塌了一半,但避风总比露天强。她攥紧林若梅的手腕,带着她往记忆中那个方位走。雪埋了路,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去,脚踝几次陷进雪坑里,又拔出来。

      土坯房在坡背面的低洼处,三面墙还在,顶棚的椽子塌了两根,但靠北墙的那一角还有半截完整的顶。两个人侧身钻进缺口,北风从破洞灌进来,但比外面缓和了不少。屋里地上堆着干草和碎瓦砾,墙角有一块还算平整的夯土台,像是以前垒的床铺。

      王解放蹲下来把干草拢了拢,抽出几把晒得最干的铺在夯土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自己带的油布。“坐。”她拍了拍干草,自己先靠着土墙坐下来。

      林若梅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两个人并肩靠在土墙上,膝盖并着膝盖,隔着厚棉裤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风在屋外呜呜地啸着,从墙缝和破洞里钻进来的冷风嗖嗖地掠过脚踝。

      静了一会儿,王解放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用油纸包着的。她掰开,递给林若梅一半。林若梅接过来,拿在手里慢慢嚼,窝头冻得发硬,嚼起来像在咬石头。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就着各自带来的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温水,把半个窝头分着吃了。

      雪还在下。土坯房的破洞口被风吹进来的雪沫子堆了一个小小的坡。林若梅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暖指尖,气雾在面前白了一下就散了。她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粒,她眨了眨眼睛,霜粒化成水珠,挂在睫毛尖上,颤巍巍的。

      “王解放。”她忽然说。

      “嗯。”

      “你以前……为啥跑出来?”

      王解放的咀嚼动作停了。她把手里的半块窝头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林若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和墙壁说话一样:”家里给说了亲。公社书记家的傻儿子。要过门头天晚上我翻窗户跑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打的水,带着沉甸甸的凉。她没有看林若梅,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某条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宁肯死在荒地里,也不回去。”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嘴唇抿紧,下颌线的弧度绷着,像一块硬石头。

      林若梅没有说话。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王解放的手背。那只手冻得发僵,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林若梅的手指覆上去,慢慢扣住了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没有握紧,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冰面上。

      “我也不想回去。”她开口了,声音也是低的,“家里上个月又来了一封信,说帮我看了个在纺织厂上班的,让我抽空回去见一面。让我调回上海。嫁人生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侧过头,看着王解放侧脸的轮廓。王解放没有转过来,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食指回扣住了林若梅的手指,很小的一下,像试探,又像回应。

      “我想自己说了算。”林若梅说,“干什么活,过什么日子,跟谁在一块儿,我自己定。不靠别人。不将就。”

      风在屋外又吼了一阵,从破洞口灌进来的冷风把干草堆吹得哗啦响。两个人靠着墙坐着,手指还扣在一起,没有人松开。王解放的食指在林若梅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茧子蹭过光滑的皮肤,像砂纸碰过白瓷。林若梅没有缩手。

      “不将就好。”王解放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像冻硬了的土底下,化开了一小层。她把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把两个人的手指一起揣进了棉袄外侧的口袋里。口袋里温度比外面暖和不少,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静静搁在粗棉布的内衬上。林若梅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被冻僵了的花,在暖意中缓缓打开了花瓣。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一阵紧一阵松。远处的井架彻底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混沌和这一间破土坯房。两个人没再说话,靠着墙,缩在干草堆里,听着风声和雪落的声音,手指在同一个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两颗小小的炉炭,挨在一起,慢慢烧热了彼此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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