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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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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井出事那天天还没透亮,王解放被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吵醒。李秀芝掀了门帘进来,棉袄扣子没系好,头发乱糟糟的:“王姐,四号井的钢丝绳卡了,滑轮顶着抽油杆下不去,调度室说可能是轴承碎了,要人上去查。”
王解放翻身坐起来,脚套进鞋里,两手一撑就下了炕。她套上工服往外走,走到井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青灰色。四号井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抽油机停了,井架顶上那个滑轮组歪歪扭扭地卡在半空,钢丝绳缠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皱的铁丝。井架立了四五年,高有十几米,角铁焊成的结构,梯子窄,每级横档只能踩进去半个脚掌。风一吹,整个井架微微晃荡,铁架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刘秀莲站在井架底下仰头看,手里烟袋锅没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回头问了一圈:“谁能上?”没人说话。井架太高,十几米的垂直距离,爬起来两只手都得攥紧横档,光用眼往上看就发晕。有人小声说:“等县站派检修队来吧,也就一两天的工夫。”刘秀莲没接话,又仰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绷得更紧了,喊了一嗓子:“那就先停两天?产量往下掉谁来担?谁担得起?”
王解放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往井架顶上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弯腰系紧鞋带,把工装下摆扎进裤腰里,走到井架底座旁边,伸手攥住第一根横档,脚尖踩上去,脚掌贴紧窄窄的踏面,肩膀一沉,整个人贴着铁架子的内侧往上挪了一级。动作不快,但稳当,每踩一步都会停顿一下,换另一只脚找下一个横档,手也松开换下一根横档。她的身体贴在冰冷的角铁上,工服蹭过铁面的锈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没人说话。有人倒吸了口气,又咽了回去。风从东边过来,把井架吹得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站在上面的人能感觉到整个铁结构在脚底下轻微地摆动。王解放停了一下,一只手攥着横档,另一只手悬空晃了晃,重新稳住了重心,然后继续往上。
爬到第十级的时候,她已经离地面五六米了,底下的脸都成了模糊的小点。风比地面大得多,灌进工服的领口里,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风刮得往后飞,露出整张额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脊背始终是直的,没有蜷缩,没有贴着铁架发抖,就像在平地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林若梅挤在人群最后面,站在井场边的土坡上,仰着头看。她的两只手攥在身侧的裤缝处,攥得很紧,指节全白了。她没喊别往上爬了,也没喊小心点,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就那么仰着头,下巴绷得紧紧的,看着那个蓝布工装的身影一点一点往高空挪,每往上爬一级,她的呼吸就浅一分,到最后像是整个人都不会喘气了。
王解放爬到顶部,一只手穿过滑轮架的间隙,勾住了滑轮的外壳。她把整个身体挪到井架最顶端的平台上,平台小,只能站半个人,她蹲在上面,弯着腰查看滑轮的轴承座。她的手在铁件上摸了一圈,摸到轴承套筒的位置,指腹探了探,果然有金属碎屑沾在手上。她用随身带的小扳手敲了敲套筒,声音发闷,里面的滚珠八成碎了。
她朝底下喊了一声:“轴承碎了,得换新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传到地面已经不太清楚,但刘秀莲听懂了,回头让人去库房取备用轴承。底下有人跑着去拿,王解放就蹲在顶上等着,一只手扶着铁架,低头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影。风从各个方向吹过来,她眯着眼,头发被吹得乱飞,嘴唇干裂了一点,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没管。
等了大概十分钟,备用轴承送到了井架底。刘秀莲让人用绳子把轴承绑紧,往上递。王解放接住,把旧轴承拆下来,把新的对好位置装进去,拧紧螺栓,用扳手逐个加力固定。风一直吹,她的手指在铁件上冻得发僵,但动作没停,拧完最后一颗螺栓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螺丝,确认卡紧了,才拍了拍手上的油灰,往下退。
下去比上来快。她一级一级往下挪的时候脚尖比上来时更轻快,踏板和铁架的接触声连着响,从高到低,越来越密。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底下的人群自发让开了一小片空地。她最后一步没有踩横档,直接松手跳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缓冲,落地很稳。工服上蹭了好几道铁锈的印子,肩膀和袖子都是灰黑色的油污。
她刚站稳,刘秀莲就从人堆里挤过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拍得她往前晃了一下。“行。”刘秀莲只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带着那种老队长特有的干脆。然后她转身让人开抽油机试车,井场又热闹起来。
王解放站在一边,低头拍工服上的灰。身边有人递过水壶,她下意识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凉了,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喝完她才侧过头,看见递水壶的是林若梅,后者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脸色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嘴唇的血色比平时淡,眼睛却亮,像含着一层没来得及消散的水雾。
林若梅接过水壶,拧好盖子,没说话。她右手还攥着拳头,指节的地方挤着几道深深的印痕。王解放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只手,她自己也看见了,那片红印横在她掌心里,像一片烙铁烫过的浅痕。王解放看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还没来得及松开的那股劲还绷在肩胛骨上,嘴唇紧紧抿着,刚刚松开。
“不疼。”王解放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又像在说一件不能说得太大声的事。
林若梅的拳头松开了。手心那几道红印慢慢回血,变成浅浅的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把那只手揣进了工装口袋里。两个人在井场边站了一会儿,抽油机重新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新换的滑轮组顺滑地转动着,钢丝绳绷得笔直,下面的抽油杆一上一下,动作稳当,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风还是那样吹着。王解放把手套摘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嘎巴响了两声。她转过身,看见林若梅已经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像是想回头,但没有,继续往前走,进了队部的门。门帘在她身后荡了荡,落了回去。
王解放把工具包背好,往三号井的方向走。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也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攥铁架用力留下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间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混着风里淡淡的碱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