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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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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竞赛结束的时候,二号井组拿了全队第一。奖状贴在队部门口的墙上一角,红纸黑字,风吹得边角卷起来。王解放看了一眼,没有去摸。她蹲在井场边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好,背起来,往下一口井走。踩过那丛新翻出来的碱土,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个节拍,像一座刚烧透了的炉子,还带着烫手的余温。脸色还是发白,嘴唇也不够红润,但脊背已经直了。
接下来是冬储菜的活计。入秋之后霜降来得早,盐碱地上头的菜再不收就全冻烂在地里了。每年这时候全队停工两天,所有人一起动手挖菜窖、腌酸菜、晒萝卜干,把一冬天的吃食囤足了。
队里种了将近两亩地的白菜和萝卜,都在宿舍区后面那块开出来的菜畦里。盐碱地的土不好种菜,是女工们一担一担从远处挑来的河泥拌了草木灰填出来的,薄薄一层,却养得活白菜萝卜,冬储靠的就是这些。老周头掌总,肩上搭条白布巾,拎着大秤分配任务,姑娘们分成几组,刨坑的刨坑,搬菜的搬菜,洗萝卜的洗萝卜,各干各的。
王解放分到了刨土挖菜窖的组。她拎着铁锹走到宿舍区后面的空地上,老周头指了一块地方,说从这里往下挖,挖三尺深,两米见方,窖壁要拍实,不然冬天冻透了白菜存不住。王解放没说话,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脚踩住锹面,腰一沉,一大块土翻了出来。
她挖得快,但不像以前那么不要命地往土里扎。每一锹下去都留了几分余力,脊背的弯度不像之前那么深。组里几个姑娘围在旁边帮忙运土,谁都没多看她,只是把土一筐筐往旁边倒。
林若梅分在搬白菜组。她和另一个姑娘推着一辆双轮板车,一车一车从菜畦往菜窖方向运。白菜砍下来的时候带着湿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棉袄前襟蹭上了泥水印子,她也没在意。
运到第三趟的时候,菜窖已经挖出了一人来深的坑。王解放站在坑底下往上铲土,铁锹扬起来的时候,带出的碎土往坑沿上飞。林若梅推着板车过来,把白菜一摞一摞卸在坑边码齐。她蹲下来摆菜,正好挨着坑沿的上风口。王解放抬头看见她蹲的位置,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下一锹扬土的时候,手腕偏了偏,把土全往自己这边的坑壁上甩。
旁边帮忙的姑娘看见了,说:“王姐你那边墙都拍实了,往这边甩不行吗?”
王解放没抬头,铲了一锹土,又往自己那边扔。“这边顺手。”她说。
林若梅蹲在坑沿上,把白菜一棵一棵摆进坑里。她听见那句话,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她把白菜根朝下、叶朝上,一棵挨着一棵码得齐整,每摆一层撒一把粗盐,是老周头教的规矩,盐撒匀了酸菜才不烂。
王解放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碱土。她拍了拍手,蹲在坑沿边上,看林若梅摆白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她工服的领子竖起来,也吹乱了林若梅的头发。几缕碎发被风刮到王解放这边,落在她的工服袖口上。她抬手想撩开,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去,拢了拢自己的帽子,把视线移开。
林若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风还在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蹲在菜窖边的碱土地上。林若梅的头发被风刮得缠在王解放的工装扣子上,细细的几缕,像一绺被风纺出来的线。她伸手去解,手指刚碰到扣子边沿,王解放已经自己把扣子解开了,把那几缕发丝拢了拢,递回给她。
“风大。”王解放说。
林若梅接过自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摆白菜。她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摆完一棵,手指在菜叶上多停了一拍,像在按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
摆完最后一排,林若梅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王解放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又很快松开。林若梅站稳了,转头看她:“歇会儿吧,老周头烧了热水。”
两个人走到菜窖边的土坎上,就着老周头拎来的温水壶倒了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点碱末,喝下去还是涩的,但温热的,灌进胃里让人舒服。林若梅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打开来,里面包着两个杂粮窝头和一小截腌萝卜。她把其中一块窝头递过去:“刚蒸的,还软着。”
王解放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窝头是玉米面和了一点高粱面蒸的,比纯玉米面的暄乎一点。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动,看着眼前坑里码得齐整的白菜,白生生的叶帮子攒成一片。腌萝卜咬了一口,咸丝丝的,就着窝头嚼咽下去,胃里踏实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扫。她低着头的当口,林若梅伸过手来,把她额前挡眼的一绺短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快,像风吹了一下就收走了。王解放的咀嚼停了半拍,嘴唇抿着,视线还落在白菜上,耳后那一小片被林若梅指尖碰过的地方却热了起来。
“你手还疼不疼。”林若梅低头就着碗沿喝水,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根本没做过似的。
王解放攥了攥右手掌心,又松开。“不疼了。前阵子抹了那个蛤蜊油,裂口早合了。”
林若梅“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温水里,慢慢吃着,眼睛看着远处的井架,那里正有女工推着板车来来回回运东西。日光从云缝里挤出来,薄薄一层,把井架的轮廓镀了一道灰金色的边。
吃完歇了半晌,两个人又回去接着干。王解放跳回坑里继续拍实窖壁,林若梅在外面递白菜、撒盐。配合得熟稔,递过去的时候正好接住,伸出的手和递来的菜碰到一处,像合榫的木头,严丝合缝。有一回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白菜叶子上沾的泥蹭在王解放的指节上,林若梅的手缩了缩,但没有收回,停在那里,看着王解放的手接过去,把菜根朝下码好。她听见王解放闷声说:“再递一棵。”
她又递了一棵。白菜帮子凉丝丝的,沾着潮土,传过来的却是一股稳当当的温度,说不清从哪头起的。
最后一块窖顶板盖上之前,老周头拎着马灯照了照底下的白菜,满意地点了点头。王解放踩在新覆的土上,用锹背把表面拍得平平整整。封顶的土拢成一个小圆堆,像鼓起来的馒头。
干完活天已经擦黑了。风小了些,盐碱地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女工们收拾工具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笑,声音顺着风飘得很远。
林若梅走在后面,板车推了一天,两个手掌磨得泛红。王解放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她的工服袖口破了线,垂着一小截棉线。林若梅看见了,没说,记在心里,想着哪天找块同色的线给她缝上。
两个人没并排走。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林若梅棉袄领口的那绺碎发又刮了起来。她抬手按了按头发,王解放侧了侧身,挡了一下风。那个动作很自然,像随手拨开一根树枝,林若梅没有说谢谢,王解放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
走回宿舍区的时候,暖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上。有人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有人从屋里抱出棉被晾在绳子上。烧炕的烟囱里往外冒热气,一缕缕青白色的烟,在暮色里弯弯绕绕地升上去。
王解放走到宿舍门口停下。林若梅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明天你休息一天。竞赛那段你熬太狠了,老周头早上跟我说的,让你多歇一天。”
王解放摇了摇头:“不用。”
“用的。”林若梅说,“人不是铁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解放看着她,没有说话。暮色里林若梅的脸被宿舍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了半边,眉眼柔和,嘴唇边还沾着一点窝头的渣,自己没察觉。王解放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了半秒,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她的嘴角,像拂掉一粒沙子一样轻。
“窝头渣。”她说。
林若梅愣了一下,随即自己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白菜叶子。她转身往队部的方向走去,棉袄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踩过铺了碎草的地面,脚步声干爽利落。
王解放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队部那扇木门后面。门帘被掀开又落下,荡了两下才停住。她摸了摸工装内侧口袋里的蛤蜊油盒子,指尖沿着圆盖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拉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窗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棉袜子,叠得很齐,被风吹干后支棱着硬邦邦的轮廓。她拿起来叠好收进箱底,然后洗了把脸。窗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气,她用袖子抹开一小块,往外看了一眼,队部的灯还亮着,暖黄的,温吞的,像盐碱地上唯一一颗没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