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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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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进入最后十天,二号井组和一分队三号井组的产量咬得很紧。刘秀莲每天翻报表的时候,眉毛拧成一疙瘩。王解放每次路过队部门口,她都会喊住她,叫她进来坐一下,递一杯盐碱水,说:“再顶几天。”
王解放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杯底磕在桌角上。“嗯。”她说完就起身往外走,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落回去。
那几天她睡得很少。夜里最后一班巡井是她的,凌晨两点到四点。巡完六口井回来,刚躺下不到两个钟头,天就亮了,又爬起来接白班。食堂的窝头她揣在怀里,蹲在井场边一边啃一边盯着压力表,啃完把渣子拍掉,接着干活。
组里的姑娘们看出来她不对劲。有一天李秀芝看见她弯腰拧阀门的时候,手肘撑在抽油机的铁架上停了几秒,脊背弓起来,像扛着什么重东西。李秀芝喊了一声“王姐”,她直起身摆摆手,说没事,接着拧。脸被工帽遮了大半,看不清颜色,但李秀芝注意到她鬓角有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工装领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两天她饭量小了。中午领的窝头,以前两口一个,现在拿在手里半天咬不下一口。林若梅来找她对数据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抽油机的铁柱子上,眼睛半闭着,手指还捏着铅笔。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王解放的额头,烫得她指尖猛地缩回来。
“你发烧了。”林若梅说。
王解放睁开眼,把林若梅的手拨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没有。风大,吹的。”
林若梅想说什么,王解放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工服上的碱土,拎着管钳往四号井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没有晃。
第三天的夜里下了霜。井场的铁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脚底打滑。王解放穿了两件单衣套工服,没穿棉袄,说棉袄碍事拧阀门不利索。她巡完一号井往二号井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小块霜面的土坡边沿,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坎上,整个人栽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一片枯草。那几秒钟她没动,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抽油机的吱呀声。她想撑着地面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撑到一半又落了回去。膝盖疼,头疼,浑身的骨头像在往外冒热气,但那热气是烫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她浑身发软。
她在那里趴了大概几分钟。后来她靠着旁边一棵手腕粗的酸枣棵子坐起来,背抵着树干,喘了几口粗气。霜水从草叶上洇进工装的裤腿,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坐在那儿缓了很久。周围没有人,井场的路灯在远处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瘦长的一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手背上的干裂纹路被霜水浸得泛白。她攥了攥拳头,攥不紧,手指在发抖。
林若梅是半个小时后才找过来的。
那天晚上她本来已经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穿上棉袄爬起来,拎着马灯往井场走。走到二号井的时候没看见人,她喊了一声,风把声音吹散了。她又往三号井走,还是没人。走到四号井和五号井中间的土坡边,马灯的光往坡下一扫,照见了一团蓝布工装和半截酸枣棵子。
她跑下去的。马灯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光在地上跳来跳去。跑近了才看清,王解放靠在酸枣棵子底下坐着,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在灯光下是灰的,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林若梅扔下马灯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烫。比白天更烫,额头上的皮肤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铁皮,手心贴上去都觉得灼。她摇了摇王解放的肩膀,喊她的名字,喊了两三遍。王解放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没事”。
“什么没事!”林若梅的声音变了调,带了点发抖的腔,“你烧成这样还巡什么井!”
王解放想站起来,腿刚伸直了一下,整个人就往旁边歪。林若梅赶紧用肩膀顶住她,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架住她的半边身子。她个子小,王解放的半个身量压在她肩上,她脚下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咬住牙,硬是撑住了。
“走。回宿舍。”林若梅说。
王解放没有力气挣,被林若梅半架半拖着往坡上走。马灯挂在林若梅的手腕上,光在两个人脚边晃。路不好走,霜面的土坡又滑又硬,王解放的脚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的重心全压在林若梅那边。林若梅走得慢,一步一挪,膝盖顶着王解放的膝盖外侧,撑着不让她往下滑。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宿舍门口。林若梅用肩膀顶开门,把王解放扶到炕边上。王解放整个人脱了力似的往后倒,后背撞在炕沿上,吭了一声,仰面躺了下去。
林若梅把马灯放在桌上,出去打了盆凉水。水窖里的水冰冷刺骨,她端回来的时候手冻得发红。她拧了一块毛巾,叠成窄条,敷在王解放的额头上。毛巾刚贴上去的时候王解放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嘴唇抖了抖,没有睁眼。
林若梅坐在炕沿边,把毛巾翻面,又沾了水,再敷上去。来来回回五六次,凉水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又换一盆。王解放的额头还是烫,脸烧得发红,呼吸又急又短,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喘气。林若梅把耳朵凑近了些,听清她在念“阀门”和“产量”,翻来覆去就这两个词,混着粗重的喘息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林若梅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敷上去,然后握住王解放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着,指节粗硬,手心的茧子硌着林若梅的掌心,温度高得像攥着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林若梅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没有松开,就那么坐着,看着王解放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后半夜,王解放烧退了。额头上的毛巾还是凉的,她伸手摸下来,捏在手里,慢慢睁开眼。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暗得发黄。林若梅趴在炕沿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她哭得很小声,像怕吵醒人一样,只有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王解放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工装的领口上,肩膀还在微微抖。王解放抬起手,手指在半空悬了几秒,然后落下去,碰了碰林若梅的手腕。她的手还是烫的,但烫得轻了些,像烧过的炭火最外面那层白灰。
林若梅抬起脸,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看着王解放,嘴唇抖了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下来。
王解放没说话。她看着林若梅的脸,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回到炕面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点了一下头,很轻,眼睫毛垂下去,闭上了眼睛。
林若梅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搁在炕沿边上。她没再趴回去,拉了一张凳子坐在炕边,靠着墙,抱着胳膊,看着王解放的侧脸。煤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火苗在灯罩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天亮的时候,王解放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林若梅坐在凳子上靠着墙,脑袋歪在肩窝里,睡着了。晨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解放看了一会儿,慢慢撑起身子,把棉袄拿过来,轻轻搭在林若梅身上。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那盒蛤蜊油硌了一下,顶在她手臂上,圆圆的,硬硬的。
她收回手,靠回炕头,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抽油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远远的,吱呀吱呀的,和每一个早晨一样。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