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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

  •   劳动竞赛的正式通知是大清早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压在队部门口的土墙上,四个角用浆糊粘得牢牢的,风把纸面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刘秀莲敲着烟袋锅子召集全体女工,站在院中央把通知念了一遍。县石油站发起“百日上产劳动竞赛”,各队比产量、比安全、比设备完好率,评“铁姑娘班组”,前三名的井组有额外工分和奖励,后三名的队里通报批评。

      “二号井组。你们给队里争口气。”刘秀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王解放。

      王解放站在人群后面,没出声。她把工具包往肩上挪了挪,转身朝井场走。工服的肩头磨得发白,手里攥着管钳,管钳的钢柄被握得发亮。晨风里裹着盐碱地的涩味,她走得快,几步就拐过了土坡。

      竞赛从当天开始,指标是日产量。二号井组管四口井,三号井和五号井是主力,日产量占全队近四成。刘秀莲让王解放带组,组里六个人,倒班巡井、清蜡、换盘根,还得保证设备完好率不低于九成五。组里的姑娘们私下议论,说这指标压得紧,怕是要吃不住。

      王解放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个到了井场,先围着四口井走了一圈,看压力表,听抽油机的声响,用手指摩挲阀门的密封面,检查有没有渗漏。走完一圈,她把组里的几个人叫到三号井边,低声说了几句:“清蜡排班表按老规矩轮,每口井每天多查一次,有问题当场报,不等调度。”

      组里有个叫李秀芝的姑娘,年纪小,去年才进队,干活有点毛躁。王解放带她的时候不多说话,只是自己动手示范。拧阀门的力道,缠密封带的圈数,清蜡时刮刀的倾斜角度,她做一遍,让李秀芝跟着做,做错了也不骂,只说一句“再来”。

      第三天开始,产量的数字往上走了。每天傍晚交班的时候,王解放站在井场边,不用看台账,直接报出四口井的当日产油量、管线压力、清蜡进度,一个数都不差。调度室的人起初不信,跑下去核对了一遍,回来后说:“真服了,这脑子比台账本还清楚。”

      林若梅是在第五天下班后绕过来的。

      那天收工的哨子吹了,队部的灯还亮着。她整理完当天的报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巴掌大,里面夹着铅笔头。她走出队部,往井场的方向走。天已经全黑了,井场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抽油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王解放蹲在三号井旁边的土坎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在膝盖上垫着一片废纸,正写着什么。林若梅走近了才看见,她在记当天的产量数字。纸上的字写得大,笔划硬,每个字都像用劲戳进纸里的。王解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没说话。

      “你记的东西呢?”林若梅蹲下来,把本子翻开,铅笔头递过去,“报给我,我帮你填台账。队部那套表,调度室每天都要对,光靠你记不行,得有个正式的。”

      王解放看了看她手里的本子,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废纸。沉默了几秒,她说:“三号井今天一百四十公斤,比昨天多十二。五号井一百二十八,昨天一百三。一号井修了阀,产量稳,八十六。四号井略低,七十二。”

      她说得快,像报数一样利索,中间没有停顿。林若梅低头写,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每一笔都跟着她的声音走。风从盐碱地那边刮过来,吹得纸页边角卷起来,林若梅用胳膊压住,继续写。

      写完了,她把本子翻过来,让王解放看。王解放凑过来,铅笔头在纸上点了几下,说:“三号井那个数,记得对。”

      林若梅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发麻,她扶着膝盖缓了缓,说:“我以后每天收工了过来,你把数据报给我,我填竞赛台账。申报材料我也帮你写,你只管井上的事。”

      王解放没答话,也没说好。但第二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她蹲在老地方等着,手里攥着当天记的数据,铅笔头换了截新的。林若梅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报了。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林若梅下班后从队部走到井场,王解放蹲在土坎边上等她。天好的时候蹲在外面,风大的时候挪到三号井的背风面,两个人蹲在抽油机的铁架子旁边,一个报数,一个记录。铅笔和纸页的摩擦声混在抽油机的吱呀声里,像另一种发动机的声音。

      有时候林若梅来得早,王解放还没收工,她就蹲在旁边等着。看着王解放弯腰拧阀门的背影,看着她用肩膀顶住管钳往下压,看着她蹲在管线边上摸接头,用指腹检查有没有渗漏。林若梅不催,也不喊,就那么蹲着,膝盖上摊着本子,等王解放忙完了,两个人再一起蹲下来对数据。

      竞赛进行到第二十天,林若梅在队部写申报材料。她坐在桌前,桌角放着王解放报过的所有数据,一页一页翻过来看。她写的不是流水账,是另一种叙述:二号井组在竞赛期间日均产量提高,设备完好率保持在九成七以上,组长王解放连续三十天巡井无间断,全组无安全事故。

      写完之后她拿给王解放看。王解放蹲在井场边上,接过那两页纸,看了很久。她不说话,捏着纸页的边角,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她折好纸,递回给林若梅,说:“你写得好。我写不来。”

      林若梅把材料收进怀里,说:“你管好井上的事。纸上的事我来。”

      两个人蹲在土坎上,风从井场尽头刮过来,吹得王解放的短发往一边倒。她低着头,用指腹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把它碾进土里,又抠出来,再碾进去。林若梅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听着抽油机吱呀吱呀地转,远处传来换班的哨声,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沉进盐碱地里。

      走的时候林若梅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碱土。王解放还蹲着,头没抬,只说了一句:“明天你晚点来。我去县站领盘根,回来晚。”

      林若梅“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解放还蹲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宽宽的,工服的后背被风灌得鼓起来一点。林若梅没再多看,转过身继续往队部走,步子比来时稳,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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