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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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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县站来通知,要搞一次设备保养评比,细则贴在队部门口的墙上。要求每个采油工的工具包整洁、配件齐全、摆放有序,作为劳动竞赛的加分项,前三名有额外工分奖励,后三名的队里通报批评。
通知一贴出来,队里就忙开了。姑娘们各回各屋翻工具包,有的把里头铁锈斑斑的扳手擦了又擦,有的把散落的小零件归拢到布兜里。王解放蹲在井场边,把自己的帆布工具包翻开来,一件件往外掏。活扳手、管钳、阀门扳手、几卷密封带,还有半截磨秃了的锉刀,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上。
工具包是去年发的,帆布面磨得发白,右下角靠近缝线的地方磨破了一个小口子,大约一节手指长。平时小零件装在里面,走到半路会从那个口子漏出来,她已经丢过两个小扳手和一个螺丝刀头。
她找了根粗棉线,把破口的两边对拢,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针脚大,线头也没藏好,露在外面一小截,像条毛毛虫趴在帆布上。她扯了扯线头,觉得不结实,又加了两针,缝完把包翻过来看了看,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样子。
林若梅是中午休息的时候路过的。她端着一碗热水,从食堂往队部走,经过井场边,看见王解放蹲在地上捣鼓工具包。她走近了些,弯腰看了一眼。
“破了?” 她问。
王解放抬头,见是她,把包往身后藏了藏。“缝上了。” 她说。
林若梅没接话,蹲下来,把碗放在一边的石头台上。她伸手,意思是让王解放把包递给她。王解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林若梅拿在手里翻看,手指沿着帆布的缝线摸了一圈,摸到那个补丁的位置,棉线粗,针脚歪,边沿翘着,轻轻一扯就能撕开。
“你这缝的不行。” 林若梅说,语气平平静静的,“等会儿拿给我。”
王解放想说不用,可林若梅已经端着热水碗站起来,拎着她的工具包往队部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连头都没回。王解放张了张嘴,最后只咽了口气,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队部门帘后面。
下午收工后,王解放去队部拿包。她推开门的时候,林若梅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她的工具包,旁边放着针线笸箩。林若梅正低着头,手里捏着针,在一小块厚帆布上走线。
那块帆布是浅灰色的,剪成了比破口稍大的椭圆形,边沿折进去一小条,针脚密,缝得很细。林若梅把补丁覆盖在破口上,沿着边缘一针一针地缝,每针间距差不多,针脚压得平,线拉得紧。补丁缝好之后,她翻过包来,在里面也缝了一道,把破口的内衬也封住了。
王解放站在门口没出声,看着那双手在帆布上穿梭。林若梅的针线活快,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是利索的,每针下去都不犹豫,像写在纸上的字一样干脆。
缝完破口,林若梅没停,又翻出一块帆布条,比划了一下包内侧的尺寸,折了几道边,缝在包的内壁上,做成一个窄窄的小布兜。她量了量,刚好能插进一把小扳手。
她把所有线头都收好,用牙咬断线尾,把包抖了抖,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补丁服帖、布兜结实,才递回给王解放。
“行了。” 她说,“你试试,小的扳手放在那兜里,就不容易掉出来了。”
王解放接过包,捏在手里。补丁是灰色的,和旧帆布的颜色只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后来补的。她的指腹沿着那片补丁摸了一圈,边沿整齐,针脚细密,和她自己缝的那几针天壤之别。
她攥着包,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没说话。林若梅已经把针线笸箩收好,拿起笔开始整理晚上的夜校教案,没催她,也没问好不好。
“谢谢。” 王解放说。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哑一点,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林若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写字:“没事,顺手的事。”
王解放把工具包挂在肩膀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若梅,又说了一句:“针脚......比我的好。”
林若梅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那是当然的。”
王解放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她肩上的工具包被风掀了一下,那片灰色的补丁贴在帆布上,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补丁上轻轻按了按,帆布厚实,针脚牢靠,按下去有一股扎实的硬度。
她走进井场的路灯下,把包摘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小布兜。窄窄的一条,刚好能插进那把常用的短柄扳手,位置顺手,一抽就出来,不用在包底里乱翻。
她把扳手插进去,大小正好,布兜卡着扳手的柄,不会晃。她抽出来,又插进去,来回了两次,然后才把包重新挂好,大步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把工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按着布兜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扳手插在布兜里,管钳靠在包底,密封带卷好塞进侧袋,每样东西各归其位。她拉拉链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那块补丁,帆布的纹路硬硬的,针脚的线勒得很紧。
她不知道这个包用了多久。新的帆布包发下来的时候是军绿色的,用旧了褪成灰白色。眼下那块灰补丁嵌在旧帆布里,像一块小小的印记,不显眼,却稳稳当当的。
她把包放在枕头边上,脱了棉袄躺下。屋里已经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工具包的灰色补丁上。王解放侧过身,看了一眼那道月光下的补丁,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上工,她背着包去井场。从包里抽扳手的时候,手指很自然地往那个小布兜里一探,扳手就在那儿,稳稳插着,一抽就出来。她拧完阀门,把扳手插回去,比之前顺手多了。
上午巡完井,她蹲在井场边歇口气,顺手把包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片补丁。灰色的厚帆布上,针脚均匀地排着,每一针都稳稳地抓在旧帆布的经纬线上。
她轻轻摸了摸那片补丁,帆布的纹路硌着指腹,是实的,牢靠的,不会轻易散开。
远处传来林若梅的声音,在喊谁去队部领报表。王解放抬起头,隔着井场看见林若梅站在队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喊王解放,但王解放远远看着,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隔了几十米传过来,听着是暖的。
她把包背好,站起来,往井场深处走。脚步声踩在冻硬了的碱土上,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包一样,补过了,比新的还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