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 ...

  •   入秋之后,天就干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盐碱地特有的涩,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蹭。上了半个月的工,队里女工的手普遍裂了口子。

      卫生员从县站领了一批凡士林回来,装在几个搪瓷罐子里,不够分。手裂得最厉害的先抹,剩下的轮到谁算谁。王解放的手排在最前面——她天天拧阀门、扛管钳,手背上的皴口早裂成了细细的血纹,指关节处皮肉翻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她没去领凡士林,蹲在井场边上,用凉水冲了冲手,就算处理过了。

      林若梅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坐队部,不用干重活,但翻报表、整理台账,纸页的边角干燥锋利,划得指尖全是小口子,抹了凡士林也没用。她在宿舍里用旧布条缠着手指,一层一层裹,第二天拆下来,布条上沾着淡黄色的痂。

      十月中旬,林若梅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不大的布包,外面裹着一层旧报纸,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她拆开,里面是两盒蛤蜊油,米黄色的塑料盒,壳子圆圆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贝壳的图案。还有一小包奶糖和一封信。

      信是林若梅的母亲写的,说天气凉了,上海这边风也硬,让她注意手脸别裂口子。蛤蜊油是去百货公司新买的,两盒,一盒给她自己用,一盒给关系好的同志分一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林若梅把信收好,两盒蛤蜊油攥在手里,坐在炕沿上想了半天。她想的是怎么把其中一盒给出去。给得太正式,怕那人推辞;给得随便,又怕她不收。

      她决定直接塞。

      当天傍晚,王解放照常来队部学字。最近她认了五六百个字,能自己看简单的通知和工作流程了。她坐在靠墙的小桌前,低头在废纸上练字,铅芯划得沙沙响。林若梅没提蛤蜊油的事,像往常一样把二十个新字写在纸上,让她照着描。

      二十分钟到了,王解放站起来,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揣进怀里。林若梅说:“等一下。”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两盒蛤蜊油,拆开其中一盒的塑料膜,走到王解放面前,把那盒蛤蜊油往她的工装口袋里一塞。

      王解放低头,看见口袋里鼓出来一个圆圆的盒子,愣了一下。她伸手要掏出来:“我用不着,你留着——”

      “你手裂得流血。” 林若梅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掏,“拧阀门的时候不疼啊?蛤蜊油又不稀罕,上海那边多得是,我家里寄来的,你拿着用。”

      王解放的手停住了。林若梅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掌心是热的,压得她很稳。她想说“我皮糙肉厚用不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那些裂口,在煤油灯的光下面显得格外清楚,横一道竖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她没说谢。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圆圆的蛤蜊油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衣兜里,隔着粗布工服,能感觉到一点塑料壳的凉意,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走了。” 她说。

      “嗯。” 林若梅松开手,退回桌边。

      王解放出了队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她没立刻回宿舍,走到井场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把那盒蛤蜊油从口袋里掏出来。

      米黄色的塑料壳,圆圆润润的,盖子上有只小贝壳的图案。她抠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油膏,泛着淡淡的香,是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像凡士林那么寡淡。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油膏在指尖化开,滑滑的。

      她把手背翻过来,裂口最重的地方在手背上,横着几道皴纹。她小心地把油膏涂在裂口上,油膏渗透进干硬的皮肤里,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点暖意。她涂完右手涂左手,涂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漏。

      盖好盖子,她把蛤蜊油盒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她的胸口,隔着单衣,能感觉到盒子圆润的轮廓。她把棉袄扣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同屋的刘彩娥已经躺下了,看她进来,翻了个身:“去哪儿了?”

      “井场走走。” 王解放脱了棉袄,挂在床头,顺手又摸了一下内侧口袋里的盒子,确认还在。她上了炕,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个盒子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圆圆的,像一个小石头。可她没觉得不舒服。她翻了个身,侧着睡,让盒子顺着肋骨的弧度贴服在胸口的位置,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搁着,不动了。

      第二天上工,她戴了副旧手套。以前她从不戴手套干活,嫌碍事,拧阀门不顺手。这天早上她套上手套的时候,刘彩娥还多看了她一眼:“哟,舍得戴手套了?”

      王解放没答话,攥了攥拳,手套的粗线磨着掌心的茧子。手套里面,她手背上的蛤蜊油已经渗进皮肤里了,裂口润了些,不像昨天那么扯着疼。

      她握着管钳拧阀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点,不是没力气,是怕把手上刚涂的油蹭掉。拧完一个阀门,她停下来,把手套摘了,看了看手背,裂口还在,但边沿的硬皮软了些。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只是把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用指腹蘸了一点点油膏,抹在裂口上,然后把盒子放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接着干活。

      从那之后,她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一次不多,就蘸一点点,匀开了抹在裂口上。那盒蛤蜊油用得很慢,半个多月过去,才用掉浅浅一层,像有人在冰面上轻轻舔了一口雪。盒子一直放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连着棉袄一起挂着,夜里睡觉的时候,隔着薄薄一层单衣贴着胸口。

      队里其他女工手上裂了口子,还在排队等凡士林。只有王解放的手,那个冬天没有再裂开新的血口子。旧口子慢慢长合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脱落后露出底下的新皮,摸上去光滑了些。

      有一次林若梅路过井场,王解放正拧阀门。她站在几步外看了看,看见她手上套了手套,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阀轮。王解放拧完阀门直起身,看见林若梅站在不远处,点了点头。

      林若梅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工装口袋。口袋鼓出来一点点,有个圆圆的轮廓。

      林若梅没问。她转身往队部走,步子很轻,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又像没有。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刮过,她低着头,用脚尖把叶子拨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王解放回宿舍,脱下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内侧口袋里的蛤蜊油盒子,指尖沿着圆润的边缘摸了一圈。盒子的棱角早就被她磨得不硌人了,圆圆的,服帖地躺在口袋底里。

      她把棉袄挂好,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油膏的痕迹。她没擦,就那么带着,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的,落在桌角的铅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