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午后的天就变了。

　　先是远处的地平线压上一层青灰色的云，慢慢往这边推。风先起来，把井场上的细沙卷得满天飞，打在抽油机的铁架子上，叮叮当当的响。王解放正在换一口井的盘根，工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碱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转身朝队部走。刘秀莲站在队部门口，手里的烟袋锅没点，举着朝天上比划了一下：“要来了。通知各井组，先停手头细活，把露天的东西收进库房。院子里的台账、劳保物资，那几摞报表，都往屋里搬。动作快，十分钟后雨就到。”

　　话音没落，风已经刮得更猛了。院子角落的旧木架子上，新领的油布、备用管件散放着，旁边几张长条桌上，摊着刚上报的生产报表和材料清单，被风吹得哗哗响，纸角卷起来，往下掉。

　　姑娘们从各处跑出来，有的抱着铁皮柜里的文件袋，有的扛着管件往工具房跑，院子里乱中有序，人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王解放没说话，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把那几摞还没装订的报表拢成一叠，用胳膊压着往队部屋里送。

　　“先拿那些厚的！”刘秀莲站在库房门口指挥，“薄的往后，别全堆在门口堵路。”

　　王解放把一摞报表送进队部，搁在桌上，转身又出去。她脚步快，稳稳当当的，一趟接一趟，每趟都抱得扎实。林若梅也跑出来了，她负责的队部台账堆在最外侧的桌上，风正好从那个方向灌过来，最上面几页已经被吹散了，在院子里打着旋乱飞。

　　“报表！报表飞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若梅扔下手里的档案袋就往外追。那些纸页被风卷着，有的贴着地面滑，有的翻着跟头往坡下飘。她追着最近的一张跑，脚踩在松软的浮土上，重心不稳，伸手去够那张纸的时候，右脚踩进了一道刚被雨水冲松的浅沟里，整个人往前一栽。

　　王解放刚好抱着一摞工具包从库房出来。她余光扫见那道栽下去的影子，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两步就冲了过去。在林若梅整个人快要扑倒在地上的瞬间，她伸手攥住了她的右胳膊，往上一带。

　　那个动作又快又稳，像钳子一样卡住她的上臂，把整个人拽住了。林若梅的脚从沟里拔出来，踉跄了两步，撞在王解放的肩膀上，才站稳。

　　“别追了。” 王解放的声音很硬，带着喘，“你站这儿等着，我去捡。”

　　她松开手，没等林若梅说话，已经弯下腰，顺着风的方向冲进了院子外的空地。风刮得她工服鼓起来，灌满了风，像一面鼓胀的帆。她眼尖，看见一张纸贴在坡下的枯草丛里，扑过去捡起来；又一张卡在井场边的铁丝网下，她蹲下来从网缝里一点点往外抽；第三张被风刮得更远，已经飘到了土坡那边，她一路追过去，脚踩在碎石子地上，咯吱咯吱响。

　　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砸。先是一颗两颗砸在地上，溅起烟尘，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王解放把最后一张报表从泥水里捞起来，纸已经湿了一半，墨迹洇开了，她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跑。

　　雨瞬间就下大了。她跑进院子的时候，头发已经贴在额头上，工服外层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往下坠。她怀里护着那几页纸，胳膊箍得紧，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林若梅站在队部门口，手里攥着几页刚才抢回来的纸，全身也湿透了。白衬衫贴着肩膀，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王解放跑回来，她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接过那几页糊了泥水的报表。

　　两人站在队部门口的屋檐下，雨帘从瓦楞上哗哗往下淌，在她们面前落成一道水幕。王解放低着头，把湿透了的工服前襟拧了一把，水顺着指缝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摊。

　　林若梅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报表和那几页湿纸叠在一起，用袖子蹭掉纸面上的泥水，一张一张捋平，放在屋里的桌上。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条干毛巾，递到王解放面前。

　　“擦擦脸。” 她说。

　　王解放接了，拿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毛巾立刻湿了半边。她还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若梅的手指。她的指尖因为刚才淋了雨又握了纸，冰凉凉的，碰到的那一下，林若梅的手是暖的。

　　王解放的指尖缩了一下，像被烫到。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塞进湿工服的兜里，转身往工具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若梅说了一句：“纸晾干了再压平，不然皱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很低，很快被落雨的声音盖过去了。林若梅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工服的肩头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宽而结实的肩胛骨的轮廓。

　　雨还在下。井场上的抽油机在雨幕里沉默地立着，吱呀声被雨声压住了。林若梅站在队部门口，手心里的毛巾还留着一点余温，是方才那人擦脸时带过来的一点点暖。

　　她低头看了看毛巾，然后折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回屋里接着整理那些被雨水浸过的报表。

　　那天晚上，雨停了之后，王解放蹲在井场边上擦工具。她擦到扳手的时候，发现手心里沾了一片很小的红印子——是刚才拽林若梅胳膊的时候，她手腕上蹭破的一点皮，血沾到了自己手上，干透了，变成一小片薄薄的褐色。

　　王解放看着那片印子，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她又蹭了一下，还是没蹭掉。她没再管，把扳手擦干净，收进工具包，回了宿舍。

　　夜里躺在炕上，她翻了个身，右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塞进枕头底下。窗外还有风，吹着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往下滴，滴答，滴答。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