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进了五月，产量往上冲，县指挥部催得紧，队里实行两班倒。井场上三班轮换巡井，队部也得留人值夜班，盯着压力报表，接调度的电话，通宵不能熄灯，每隔半小时记一次数，错一个数字都要挨通报。

　　队部又招来了两个文书，三人轮着值夜班，林若梅排了头一班。她以前从没单独守过夜，队部在院子最西头，离宿舍远，夜里风大，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总像有人在外面推窗户。她心里发怵，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怕，硬着头皮接了排班表。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提前泡了杯热水，把报表摊在桌上，煤油灯挑得很亮，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隔半小时，她就起身去看墙上的压力表，抄下数字填进表里。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松，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墙根底下哭。她每次听见动静就抬头看门，手里的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王解放正好排了同一晚的夜班巡井，负责一号到六号井，一个钟头巡一圈，查压力、看阀门、清跑冒滴漏。正常路线是从井房出发，绕六口井转一圈，不用经过队部。可她第一圈巡完，看看时间，十一点多，脚步不自觉就拐了个弯，往队部方向走。

　　队部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把林若梅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低着头，像是在写东西。王解放站在窗外的墙根下，离窗户两步远，没出声，也没靠近。她就站在那儿，听着屋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确认里面的人安安稳稳的，站了两分钟，转身接着去巡下一圈。

　　每巡完一圈，她都绕过来站两分钟。有时看见林若梅起身去看压力表，影子在窗户上晃；有时看见她端起杯子喝水，动作很慢。王解放始终站在墙根的阴影里，风刮得她脸颊发疼，她裹紧工服，站够两分钟就走，从不打扰屋里的人。

　　后半夜两点多，林若梅渴得厉害，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她起身开门，想去厨房倒点热水。刚推开门，就看见墙根下一个宽肩膀的背影，正往井场方向走，蓝布工装，步子很稳，手里拎着管钳，在夜色里留下一个扎实的轮廓。

　　林若梅认出那是王解放。她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没喊，也没往前走。夜风刮过来，带着盐碱地的凉意，吹得她脸上发凉。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土坡，消失在夜色里，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忽然就不怕了。

　　倒完热水回去，她走到煤油灯旁边，把灯芯又挑高了些。火苗跳了一下，屋子更亮了，窗户纸上的影子也更清晰。她坐回桌前，拿起笔接着填报表，指尖稳了很多，听见外头的风声，也不再觉得发慌。

　　剩下的后半夜，她每隔半小时就能听见墙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停两分钟，再慢慢走远。她从不抬头看，也从不出去确认。只是每次听见那阵脚步声，手里的笔就会顿一下，再接着写，字写得比之前更稳。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起鱼肚白，风小了些。换班的文书来了，打着哈欠跟她交接。林若梅把报表整理好，交代了几句，收拾东西回宿舍。

　　路过井场的时候，她看见王解放靠在三号井的抽油机杆上歇着，手里拿着个凉窝头，正慢慢啃。她脸上带着倦意，眼下有点青，工服肩上沾了层霜露。

　　王解放也看见她了，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若梅也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宿舍走。两人没说话，连一句 “昨晚谢谢你” 都没有。可彼此心里都清楚，昨晚的队部窗外，有人站过；昨晚的黑夜里，有盏灯，特意为那个人亮得更久了一点。

　　回到宿舍，同屋的姑娘还在睡。林若梅轻手轻脚爬上炕，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想起墙根下那个扎实的背影。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沉入了梦乡。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井场上的抽油机又吱呀转了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