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开春忙完上产，县里头下来通知，要求各队办扫盲夜校，四十岁以下的女工都得参加，每周二周四晚上各两个钟头，脱盲了才算合格。通知贴在队部门口的土墙上，白纸黑字，刘秀莲在全队大会上念了一遍，念完敲着烟袋锅说：“都得去，不去的扣工分。”

　　底下姑娘们一片唉声叹气。干了一天活，浑身骨头都散架，晚上就想躺炕上歇着，谁还有劲坐那儿认字。有人说眼睛疼，有人说要补衣服，还有人说家里孩子没人看，找各种借口推脱。真到开课那天，来了不到一半人，稀稀拉拉坐在长凳上，没精打采的。

　　队里找不出第二个文化高的，夜校的□□就落在林若梅头上。她提前找了块刷了黑墨的木板当黑板，用白粉笔写字，从一二三四开始教，再教人名、工票上的字。第一晚开课，她站在黑板前写字，眼角余光瞥见窗户纸上投着个影子，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她没声张，照常讲课，念一个字，让底下的人跟着读。读声稀稀拉拉的，窗外的影子却一直没动。下课铃响，姑娘们一窝蜂往外走，吵吵嚷嚷地回宿舍。林若梅收拾好粉笔，快步追出去，就看见墙根那人正往宿舍方向走，背很宽，步子稳，是王解放。

　　“王解放！” 林若梅喊了一声。

　　那人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在，手往身后背了背，像是藏什么东西。“我路过。” 她先开口，声音绷着，“听见这边热闹，站会儿。”

　　“站着听多累，进来坐啊。” 林若梅走过去，语气很平和，“你要是想学，我单独教你，不用跟大伙挤。每天抽二十分钟就行，不耽误你睡觉。”

　　王解放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下颌线绷得紧。过了几秒，她闷声说：“我不学。就是随便听听。我一个采油工，认不认字不耽误干活。” 说完她没等林若梅再接话，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林若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拐角，没再追。她知道这人好面子，当着众人的面进夜校，她觉得抹不开面。

　　接下来三天夜校，窗户外面都没了那个影子。林若梅上课的时候偶尔往窗外看，墙根空空的，只有风吹过草棵子的声响。她以为王解放真的不学了，心里有点可惜，也没再多想。

　　三天后一大早，林若梅刚开队部的门，准备打扫卫生，就看见王解放站在门口的墙根下。她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废纸，像是从水泥袋上撕下来的，还有半根铅笔头，铅芯磨得很短。她像是站了好一会儿，脚边落了点碱土。

　　看见林若梅开门，她往前挪了半步，有点不自然，把手里的废纸和铅笔递过来。“问你个字。” 她声音很低，比平时更哑，“采油两个字，怎么写。”

　　林若梅没笑她，也没提之前夜校的事。她侧身把人让进屋，拉过一条长凳让她坐，自己拿过那半张废纸，铺平在桌上。她捏着那根短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先写 “采”，再写 “油”，每个字都写得很慢，笔画清清楚楚。

　　“你看，采字上面是个爪字头，下面是个木。油字三点水旁，右边是个由。” 林若梅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很轻，“你跟着写一遍试试。”

　　王解放凑过去，眼睛盯着纸上的字，接过铅笔，攥得很紧，手有点抖。她照着样子写，笔画歪歪扭扭的，“油” 字的三点水写得高低不齐。她写了一遍，自己看着不满意，又在旁边写了第二遍。

　　林若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她写完了，才指着错处说：“三点水要顺着写，第一个点高，后面两个依次低一点，就好看了。”

　　王解放嗯了一声，又低头写了好几遍，直到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 “采油”，才停下。她看着纸上的字，额头上出了点细汗，像是刚干完一场重活。

　　“以后每天下工后，你过来二十分钟。” 林若梅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递回给她，“就学二十个字，就在队部这儿，没人来，也没人知道。学完你就回宿舍，不耽误事。”

　　王解放接过纸，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当天傍晚收工，王解放果然来了。她洗了手，把工服上的浮土拍干净，才进队部。林若梅已经准备好了废纸和铅笔，坐在角落的小桌边等她。那天教了二十个字，都是井场上常用的：井、管、阀、油、水、工分…… 王解放学得认真，每个字都写好几遍，铅笔头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二十分钟一到，她准时停下，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跟林若梅道声别，转身就走。从那天起，这个规矩就定了下来，每天下工后二十分钟，雷打不动。队里没人知道，只有队部角落的那盏煤油灯，每天傍晚多亮二十分钟，照着两个低头写字的影子，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