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队里的粮食是定量发的，七成粗粮，三成细粮。采油工是重体力，每人每月多补半斤白面，折算成馒头，每周能领三个，中午在食堂凭票换。剩下的全是玉米面窝头，蒸得瓷实，咬一口掉渣，就着咸萝卜条往下咽，是顿顿不变的饭食。

　　三个上海知青来了快两个月，肠胃慢慢适应了盐碱水，窝头却始终吃不惯。玉米面粗糙，拉嗓子，嚼半天才能咽下去，吃完胃里发酸。下井组的两个姑娘本来就瘦，这阵子又掉了秤，晚上收工回宿舍，关上门偷偷抹眼泪，说想念上海的阳春面，想念粳米粥。林若梅也吃不惯，但她不说，每次领了窝头，掰成小块慢慢嚼，就着热水往下咽，一顿饭吃半个钟头，好歹能吃下大半个。

　　王解放的饭票里，每周三中午都能领一个白面馒头。馒头暄软，撕开有麦香，是队里最好的吃食。往常她领了就吃，干一上午重活，一个馒头下肚，顶半下午的劲。可自从知道林若梅吃不惯窝头，她领了馒头就没再吃过。

　　头一天中午，食堂刚开饭，王解放攥着馒头往队部走。中午人都在食堂吃饭，队部空着，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林若梅的抽屉在桌子右边，没上锁。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 是前阵子攒的包装纸，叠得方方正正 —— 把馒头裹严实，轻轻塞进抽屉最里头，转身就走，没碰桌上任何东西。

　　林若梅吃完饭回队部，拉开抽屉拿印泥，一眼看见油纸包。她愣了愣，打开一看，是个热乎劲刚散的白面馒头，还带着点麦香。她拿着馒头出门问了一圈，路过的人都摇头，说没看见谁进来过。她心里疑惑，中午没舍得吃，放回抽屉里，晚上就着热水慢慢吃了。

　　第二天中午，她特意提前十分钟回队部，屋里还是空的。拉开抽屉，油纸包又安安稳稳躺在那里，馒头还是温的。她站在桌前发了会儿呆，隐约猜到是谁，又不敢确定。队里没人平白无故给人送吃的，何况是金贵的白面馒头。

　　第三天，她吃完饭没回宿舍，躲在队部旁边的土坯墙后面。等了约莫十分钟，就看见王解放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步子快，手里攥着东西。她左右扫了一眼，推门进了队部，没半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空了，径直往井场走，头都没回。

　　林若梅站在墙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王解放干重活，每天扛管钳、拧阀门，全靠那点细粮顶着。自己坐队部，体力消耗小，吃窝头也能扛。

　　第四天中午，林若梅没去食堂，提前等在三号井场边的土路上。她知道王解放巡完井会从这儿过。没等多久，就看见王解放扛着管钳走过来，工服上沾着黑油，裤腿卷着，露出沾了泥的小腿。

　　“王解放。” 林若梅喊了一声，从路边走出来。

　　王解放脚步顿住，看见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事？”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风吹出来的粗糙感。

　　林若梅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馒头，递到她跟前：“这个你拿回去。我吃窝头也行，你天天干重活，不能缺细粮。”

　　王解放没接，目光扫过馒头，又落回她脸上。她站着没动，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爱吃白面。”

　　“哪有人不爱吃白面的。” 林若梅往前递了递，“我知道是你放的。你干的活比我重，该你吃。”

　　“说了不爱吃就是不爱吃。” 王解放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递过来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你吃不惯窝头，就拿着。我啃窝头习惯了，胃里结实。”

　　说完她没等林若梅再说话，扛着管钳侧身绕过去，大步往井场走，背影绷得很紧，没回头。

　　林若梅举着馒头站在原地，风刮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挡了眼睛。她看着王解放走远的背影，知道这人说一不二，再追上去也没用。她把馒头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心里又暖又有点发沉。

　　中午回队部，她没把馒头放回去。她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把馒头掰成小块，倒上热水泡着，就着一点咸萝卜丝吃了。麦香混着热气滑进胃里，比前两次都暖，也比前两次都沉。

　　下午王解放巡井路过队部门口，脚步没停。林若梅听见脚步声，抬头往窗外看，只看见一个蓝布工装的背影，很快拐过墙角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抽屉里剩下的半张油纸，指尖轻轻蹭了蹭，没说话。

　　往后的日子，王解放没再往她抽屉里放馒头。只是有时候食堂改善伙食，蒸了菜团子或者发了糖蒜，她总多领一份，趁没人的时候放在队部门槛上，跟上次的酸枣根一样，不留名字。林若梅每次看见，都收起来，没再追着还。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份不说破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