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刚进四月，输油管线就堵了两回。管线里积了蜡，油流得慢，队里开了动员会，发动全员挖管沟、清管线，是开春第一场大会战。通知贴在队部门口的土墙上，白纸黑字，连队部文书、炊事班都得上，一人分五米段，三天挖完，沟深三尺，漏出管线才算合格。

　　林若梅领到一把铁锹，木把磨得发亮，拎在手里沉得坠胳膊。她跟着大队伍去了管线沿线，分到的那段在坡底下，土硬，还掺着碎石子。她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攥着锹把往下挖，第一锹就震得手心发麻，土只翻起来薄薄一层。

　　盐碱地的土板结得厉害，冬天冻了一整季，刚化透表层，底下还硬得像石头。她咬着牙，一锹一锹往下凿，胳膊酸了就歇几秒，再接着挖。干到半上午，手心就磨出了三个血泡，有两个被锹把蹭破了，血渗出来，沾在木把上，黏糊糊的。她攥一下，疼得抽口气，只能松松地搭着锹把，进度慢得很。

　　旁边的姑娘们都挖得快，沟边堆起高高的土堆，已经下去一尺多深。她那段才挖了半尺，坑坑洼洼的，不像样。她不想拖后腿，咬着牙接着挖，手心的血泡破了又磨，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也没吭声。

　　王解放就在她隔壁那段，隔着两米远。她挖得快，锹头扎进土里，脚往下一踩，再往上一撬，一大块硬土就翻出来，动作稳，不费劲。她早看见林若梅那边不对劲，锹把上的红印子，她扫了一眼就认出来是血。

　　歇晌的哨子吹了，姑娘们纷纷扔下铁锹，凑到一边喝水啃窝头。老周头挑着水桶送过来，桶里晾着温乎的盐碱水。林若梅扶着锹把慢慢直起身，手心黏在木把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皱紧了眉。她走到水桶边，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苦得她抿了抿嘴。

　　别人都蹲在土坡上吃饭，王解放没动。她从工具包的侧兜里翻出一副半旧的线手套，藏青色的，指尖补着两块灰布补丁，是上个月发的劳保，她没舍得戴，一直收着。

　　她拿着手套走过去，往林若梅脚边的土堆上一扔，没说话。林若梅刚拿起窝头，看见脚边的手套，愣了一下，抬头刚要说话，王解放已经弯腰拿起了她的铁锹。

　　王解放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把，锹头对准硬土，一脚踩下去，直没锹面。她腰往下一沉，往上一撬，一大块硬土就翻到了沟边。动作连贯，一下接着一下，土块顺着锹面滚上来，落在沟边堆成整齐的土堆。

　　林若梅站在沟边，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嘴里的干粮忘了嚼。她想说 “不用，我自己来”，可看着王解放紧绷的后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解放没抬头，也没看她，只顾着闷头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

　　风刮过坡地，卷起细碎的碱土。林若梅捡起脚边的手套，拿在手里。手套带着点体温，还有淡淡的机油味，指尖的补丁针脚很密，一看就是仔细缝过的。她戴上，大小刚好，手心的血泡被软布裹着，不那么疼了。

　　也就半个钟头，王解放把林若梅剩下的那段全挖完了。沟深够了三尺，沟壁修得齐整，底下的管线露出来一截，黑糊糊的。她把铁锹往沟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全程她没跟林若梅说一句话。喝完水，她拎起自己的工具，转身往下一段分配好的管沟走，脚步稳当，背挺得直，自始至终没看林若梅一眼。

　　林若梅站在挖好的沟边，戴着手套的手攥了攥。她看着王解放走远的背影，蓝工装的后背沾了不少土，却显得很扎实。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 “谢谢”，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喊出口。

　　下午再上工的时候，林若梅戴着手套挖剩下的边角，进度顺了很多。她往隔壁看，王解放已经挖到下一段了，背对着她，铁锹起落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砸在硬土里，闷沉沉的响。

　　风卷着土吹过来，林若梅低下头，继续挖沟。手套上的机油味淡淡的，混着盐碱地的土腥味，落在她鼻子里，竟让人觉得踏实。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悄悄藏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