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开春一上产，队里的节奏就紧了。县指挥部每天要产油量、开井数，傍晚六点前必须报上去，晚一分钟都要挨电话批。报表的活落在林若梅头上，她接手才半个月，十几口井的井号、井况还没摸熟，每天对着一摞工票和巡井记录，眼睛盯得发花。三号井和五号井离得近，井号只差一个数，井位又挨着，她总记混。

　　这天下午，她整理完当天的产量条，抄进报表里，核对了两遍，觉得没错，就压在队部桌上等队长签字。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纸页边角卷起来，她伸手按平，指尖冻得发红。

　　刘秀莲刚从井场回来，裤腿沾着泥，手里攥着县指挥部刚打来的电话记录。她掀开门帘进屋，拿起报表扫了一眼，脸当场就沉了。烟袋锅往桌沿上一磕，“咚” 的一声，林若梅心里跟着一跳。

　　“你这数怎么填的？” 刘秀莲指着报表上的两行数字，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三号井昨天清蜡，产量掉了两成，你填的比平日还高。五号井正常出油，你写的数比昨天少了半吨。俩井弄反了？”

　　林若梅凑过去看，脑子 “嗡” 的一下。她昨天记的时候就觉得俩井号像，核对的时候没留神，真填反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自己刚接手不熟悉，可看着刘秀莲皱着的眉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小声说：“队长，我错了，现在改。”

　　“错了就完了？” 刘秀莲把电话记录往桌上一拍，外头路过的姑娘都往屋里瞅，“这数报上去，县里以为三号井出了生产事故，立马就得派人下来查。全队忙活半个月的上产任务，因为你一笔填错，考核全受影响。文化高是高，干活不能飘，采油队的数字不是纸上写写就算了，每一笔都对应着井场的油，错一口井，耽误的是全队的活。”

　　话说得重，队部门口聚了两个路过的女工，探头往屋里看。林若梅的脸一下子白了，耳朵根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刘秀莲骂完，拿着烟袋锅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改完了跟台账挨个对，对完了送我屋去。”

　　屋里剩林若梅一个人。她抱着厚厚的台账和一沓工票，蹲到了队部门口的墙根下。风刮得纸页哗哗响，她用胳膊按着，一张一张核对工票上的井号和产量。手指冻得僵硬，铅笔头攥在手里滑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她赶紧用袖子蹭掉，怕别人看见。

　　王解放巡完最后一口井，扛着管钳往回走。工服上沾着黑油，裤腿溅满了泥点。路过队部门口，她一眼就看见蹲在墙根的林若梅，脑袋埋着，肩膀微微抖。

　　她脚步顿了顿。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报表，扫到三号井那栏的数字。她昨天刚帮着三号井清的蜡，产量多少她心里有数。

　　王解放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林若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王解放没说话，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沾着没洗干净的黑油，轻轻点在报表上三号井的数字旁边，哑着嗓子说：“三号井昨天清蜡，产量低两成。你跟五号井的数弄反了。”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点风吹出来的沙哑，话很短，说完就收回了手。林若梅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扛着管钳往前走了，脚步没停，拐过宿舍墙角，转眼就没了影。

　　林若梅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报表。那道淡黑色的油印清清楚楚落在数字边上，像个不起眼的标记。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王解放，队里最能扛的采油工，话少，干活狠，全队都知道。平时两人没说过话，连照面都很少打。

　　她按着王解放说的，翻出三号井的清蜡记录和产量条一核对，果然是自己填反了。赶紧拿橡皮擦掉重填，又对着台账把所有井号挨个过了一遍，确认再没错处，才抱着报表往刘秀莲屋里去。

　　往回走的时候，她特意往井场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三号井边有个穿蓝工装的身影，正弯腰擦抽油机的机身，后背绷得很直，短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林若梅站着看了几秒，心里记牢了那个背影，还有那根沾着黑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