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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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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星期,三个上海知青都没适应过来。
食堂的饭是雷打不动的玉米面窝头,蒸得扎实,咬一口拉嗓子,就着咸萝卜条往下咽。三个姑娘拿着窝头,掰成小块嚼半天才能咽,一顿饭下来,半个窝头都剩着。水是水窖存的盐碱水,倒在搪瓷缸里看着清亮,喝一口又苦又涩,舌尖麻半天。她们每次只抿一小口,嘴唇干得起皮,也不肯多喝。
没过三天,下井组的两个姑娘先垮了。先是拉肚子,一趟趟往厕所跑,腿软得站不住,上井时扶着抽油机杆喘气。跟着开始咳嗽,夜里躺在铺上,咳得整宿睡不着,同宿舍的女工都能听见。
林若梅稍好点,不用下井吹风,可也架不住水土不服。吃了东西就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有时候刚吃两口,就得跑出去吐。夜里也咳,嗓子痒得厉害,捂着嘴不敢大声,怕吵着人,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队里卫生员挎着药箱去了两趟。药箱里没什么药,除了碘酒纱布,就剩黄连素。卫生员倒了十几片分给三人,说:“都是水土不服,咱这地方刚来的都这样,吃点药扛几天就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在采油队待了这些年,见得多了。
可扛了两天,情况没见好。两个下井的姑娘拉得脸都绿了,走路打晃,班长只好批假让她们在宿舍歇着。林若梅还硬撑着去上班,趴在桌上记工票,写一会儿就得停半天,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刘秀莲知道了,皱着眉找食堂老周头。她靠在门框上,烟袋锅别在腰里:“老周,给那三个上海姑娘单独熬两天小米粥,窝头也蒸软点。都是城里来的,一下子扛不住粗粮苦水,真病倒了,县里不好交代。”
老周头正刷锅,抹布沾着玉米面,点头应着:“行,晚上就熬。库存的小米还有点,够喝两天。”
当天晚饭,三个姑娘宿舍门口多了三个搪瓷缸,盛着热小米粥,还有两个软窝头。三人捧着粥缸,心里都热乎,喝一口粥温温地滑进胃里,比窝头舒服多了。
王解放是从同屋刘彩娥嘴里知道林若梅的情况的。刘彩娥和两个下井知青一个班,晚上下工回来,脱着工服念叨:“那两个上海姑娘今天差点晕井场上,脸白得吓人。还有队部那个林若梅,我下午交工票,看见她捂着胃趴在桌上,说总犯恶心,喝口水都想吐。”
王解放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缝补工服,粗布硬,针穿过去费力气。听见这话,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线拉到半空停住。过两秒,针往下一扎,接着缝,嘴里嗯了一声,没多问。
刘彩娥自顾自说:“也难怪,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咱这苦。我看再过几天,就得哭着回家了。”
王解放没接话,针线走得快了点。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王解放轮巡井。正常路线是一号到五号井,绕一圈回队里。走到四号井时,她停了停,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土坡。坡后长着一片酸枣棵子,冬天枯了一整季,枝干还硬邦邦扎在土里。她小时候听娘说过,晒干的酸枣根煮水喝,能止呕,治肠胃不舒服,比黄连素管用。
她拎着工具包拐了弯,往坡后走。风刮过坡地,酸枣干枝晃得哗啦响。王解放掏出小镐头,蹲在地上,找准棵粗的酸枣棵,沿着根往下刨。土冻了一冬天,刚化了表层,硬得很,刨一下震得手发麻,好半天才把主根挖出来。
她一连挖了五棵,都挑根粗的。根上带着干土,她在裤腿上蹭掉浮土,一根根捋顺,揣进工服怀里。怀里暖着,酸枣根的土腥味混着淡酸味,飘进鼻子里。
巡完井已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斜挂着,队部门口静悄悄的,人都在井场上,只有老周头在远处扫院子,背对着这边。王解放走到门口,左右扫了一眼,掏出酸枣根,整整齐齐码在门槛边,靠着墙根,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
放好东西她转身就走,脚步放得快,没回头。走到井场,把镐头放回工具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拎着水壶去水窖边打水。
第二天一早,林若梅来队部开门。低头掏钥匙时,眼角瞥见门槛边的东西。她蹲下来,是几棵晒干的草根,根皮皱巴巴的,带点暗红,码得齐整。她愣了愣,捡起来掂了掂。
正好老周头扫到这边,林若梅赶紧问:“周师傅,您知道这是谁放的吗?”
老周头拄着扫帚摇头:“我刚过来,没看见。许是谁随手放的吧。”
林若梅没再问。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外婆肠胃不好总挖酸枣根煮水,样子跟这一模一样。她心里隐约猜到了,捧着草根回了宿舍。
她找了个闲置搪瓷缸,把酸枣根洗干净掰成段,放在炉子上煮。水开了,屋里飘着淡酸味。她倒了一杯,温凉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翻腾的劲轻了不少。
连着喝了两天,林若梅的恶心劲慢慢退了,也能吃下小半个窝头,夜里咳嗽也轻了,能睡整宿觉。她一直记着这事,逢人就问是谁放的酸枣根。问队长刘秀莲,队长摇头;问卫生员,卫生员说不是她;问井组女工,都笑着摆手说没见过。
问了一圈没人承认。这事成了件没头绪的小事,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波纹,很快又平了。林若梅把剩下的酸枣根用布包好,收在皮箱角落,心里总存着点疑惑和暖意。
王解放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每天照样上工、巡井、吃饭、缝补,和往常没两样。有时候路过队部,听见里面翻纸、写字的声音,她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风刮过脸,带着碱土味,和过去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