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1971 年开春的风还硬，刮过土坯墙，卷着碱面子往人领子里钻。这天上午九点多，卡车的轰鸣声从东边土路滚过来，全队都听见了。

　　王解放正蹲在三号井场换盘根。抽油机吱呀转着，她攥着活扳手，刚拧下密封盖，黑原油顺着泵杆往下淌，沾了满手。听见车声她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前几天队里就传要分来三个上海女知青，她没往心里去，井场上的活干不完，没闲心凑热闹。

　　宿舍区的姑娘们早抻着脖子等，听见车声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攥着针线，有的啃着半块窝头，凑到墙根下踮脚望。卡车卷着尘土停在空场，挡板一放，先下来两个穿干部服的，是县知青办的。跟着下来三个姑娘，都拎着深棕色人造革皮箱，站在车边拍身上的土。

　　“你看那裤子！” 张桂兰扯了扯李素芬的袖子，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好奇，“裤线直得像用尺子比过，咱这粗布裤哪有这模样。”

　　李素芬盯着她们的鞋：“还有那塑料凉鞋，亮闪闪的。咱这儿都是布鞋，沾了泥就没法看。”

　　旁边有人接话：“说话指定软乎乎的，上次去县里开会，听上海人说话跟唱歌似的，半句听不懂。”

　　几个人挤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眼睛都黏在那三个姑娘身上。她们穿得素净，白衬衫领子翻在外套外面，头发梳得齐整，不像本地姑娘，风一吹就乱蓬蓬的，发梢沾着碱土。

　　队长刘秀莲从队部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烟袋锅，指缝沾着印泥。她跟知青办干部握了手，寒暄两句，就把人往屋里让。干部指着三个姑娘介绍，说都是响应号召来支援油田的，都是初中以上文化，其中叫林若梅的，是高中毕业，文化最高。

　　刘秀莲点点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队里缺文书快半个月了，老文书调去县指挥部，报表工票堆了半桌，没人打理。她当即开口：“林若梅同志留在队部，管报表、记工票，正好缺个文化人。剩下两位下采油一班，跟着井组女工熟悉活计。”

　　三个姑娘都点头，没说二话。林若梅往前站了半步，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听队长安排。” 说完拎起皮箱，跟着刘秀莲往队部旁的宿舍走。风刮过来，她抬手拢了拢额前碎发，侧脸露出来，皮肤很白，脸颊被风吹得泛了点红。

　　王解放就是这时候抬的头。她刚把旧盘根从槽里抠出来，满手黑油，蹭得袖口也脏了。直起腰歇口气的工夫，往队部那边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林若梅拎箱子走的背影，肩膀薄薄的，腰杆挺得直，看着单薄。

　　王解放皱了下眉。盐碱地的风有多厉害，她最清楚。春天刮起来，粗皮糙肉的老工人都得抹蛤蜊油，不然脸裂得淌血。这城里姑娘细皮嫩肉，别说下井干活，就是天天坐队部，风吹半个月也得脱层皮。再说食堂顿顿玉米面窝头就咸萝卜，水都是发苦的盐碱水，哪是城里人受得了的。

　　她心里断定，这姑娘待不长。不出仨月，保准哭着要回上海。

　　这么想着，她重新蹲下去，把新盘根一圈圈塞进槽里，扳手拧得咯吱响。原油蹭到脸颊上，她胳膊肘随便一抹，接着干活。抽油机的转动声盖过了队部的说话声，王解放没再往那边看第二眼，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风刮过时顺带扫过了一棵草。

　　队部门口的热闹没持续多久。知青办的人交代完就坐车走了，两个下井组的姑娘跟着班长去了女工宿舍，姑娘们看够了热闹也散了，该洗衣洗衣，该上工上工。院子很快恢复原样，只剩风卷着碎纸在空地上打旋。

　　中午收工，王解放扛着扳手往回走，路过队部门口。门开着条缝，能看见桌前坐着林若梅，低着头翻报表，头发垂下来一点，手指捏着纸页，翻得很轻，像怕把纸揉皱。

　　王解放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食堂飘来玉米面窝头和熬白菜的味道，她摸了摸肚子，加快脚步，脑子里没再想那个城里来的文书。

　　下午上工，井组姑娘闲下来还在议论。说她们皮箱里肯定装了稀罕吃食，说晚上会不会哭鼻子，说肯定干不了重活。王解放坐在井场石头上，就着水壶喝了口盐碱水，苦得皱了下眉，没搭话。

　　她觉得没什么好议论的。来也好，走也罢，都是早晚的事。这盐碱地留不住细皮嫩肉的城里人，是老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一天的活就干完了。王解放收拾好工具往宿舍走，路过队部，屋里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她余光扫过，看见林若梅还坐在桌前，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风又刮起来，卷着碱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王解放裹紧工服，快步走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