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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

  •   夜越来越深,土坯房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掉。北墙的裂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冰碴子,割在脸上像刀片。王解放把棉袄裹紧了些,侧头看见林若梅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微,像树叶被风刮着的那种颤。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出的气白得厉害,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王解放坐直了。她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两排,扒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衣和胸口贴身的衬衣,然后伸手把林若梅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动作很果断,像扳阀门一样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林若梅被她揽过去的时候肩膀还是抖的,但整个人靠进她怀里之后,脊背贴着她的胸口,风被挡住了大半,颤抖轻了一点。

      王解放把棉袄重新合上,展开两扇衣襟,像张开一面小帐篷一样把林若梅也裹了进来。棉袄不够大,两个人紧挨着才能勉强盖住彼此的上半身。她又把油布扯过来搭在肩头,把林若梅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整个人弓着背,把自己当成一道墙。她的心跳贴着林若梅的后背传过去,一下一下的,很稳,不像一个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天里坐了大半夜的人。

      林若梅在她怀里慢慢不抖了。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蜷在身前,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王解放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拉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粗布内衣外面还隔着一层棉毛衫,但林若梅的指尖能感觉到底下透上来的体温,裹着她的手掌,暖意从指缝往里渗。

      “还冷吗?”王解放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被棉袄领子挡住了一半。

      “不冷。”林若梅把脸往她胸口埋了埋。她的鼻尖抵着粗布衬衫的领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汗味和碱土的干燥气味,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平时站在井场边隔着几步远闻不着,贴得这么近,这气味就显得格外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实实在在的。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坐着,棉袄裹着两个人,油布搭在肩头,像一条粗笨的盖子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风声隔了一层布料传进来,声音闷了远了,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似的。王解放的体温慢慢把怀里的人焐暖了,林若梅的呼吸渐渐匀下来,鼻息喷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一呼一吸,温热的。

      “你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硬扛?”林若梅的声音很低,脸埋在她肩窝里,有点瓮声瓮气的。

      “习惯了。”王解放说。

      “习惯什么?”

      “忍着。”她说,”家里那会儿冬天没柴烧,炕是冰的,我就蜷着睡,早上起来脚冻得没知觉,走两步才缓过来。忍着忍着就不觉得多冷了。”

      林若梅没接话。她的手指在王解放的掌心底下动了动,挠了一下她的手心,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动物探了探触角。王解放的手掌收拢了一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阵。林若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王解放,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干下去吗?”

      “嗯。”

      “不打算回老家看看?”

      “不回。”王解放的回答很短,语气也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若梅听出来了,那个“不回”里面裹着的东西很沉,像一块埋在土里多年的石头,翻出来的时候带着冰碴和干泥。她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胸腔里的心跳,不紧不慢的,在她靠着的那个位置稳稳地动着,像一台抽油机的泵头,一上一下,不停。

      风又刮了一阵大的,把破洞口的雪堆吹散了一角,几粒雪沫子被卷进来,落在油布上,沙沙响。王解放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了风口,下巴还搁在林若梅的发顶上,没有动。她的右手在林若梅的背上缓缓拍了两下,很轻,像哄一个睡着的小孩,拍完她的手就停在那里,按着棉袄的衣襟,把缺口捂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钟头,也可能是三个。土坯房里没有亮光,外面的雪把破洞口糊住了大半,只有极淡的灰白色从缝隙里透进来。王解放的腿麻了,她没动。林若梅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匀匀的,鼻尖抵着她的颈侧,偶尔在梦里动一下,蹭了蹭她的下巴。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下来。雪也停了,破洞口堆积的雪层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天光,灰蓝灰蓝的。王解放先醒的,她的脖子僵得转不动,肩膀被林若梅压了一整宿,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她没有立刻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林若梅还在睡,睫毛盖着眼睑,嘴角没有完全合拢,露着一点白牙齿的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王解放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她的额头时,触感温热的。

      林若梅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发现自己还靠在王解放怀里,棉袄还裹在两个人身上。她的脸迅速红了一下,从颈根一直烧到耳尖,像被烫着了一样。但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上半身从王解放怀里撑起来,低着头理了理自己的围巾和衣领,像要把昨晚那半宿的温存叠好收起来似的,动作很慢。

      王解放已经把棉袄重新扣好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脚,走到破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停了,天光透亮,远处的井架在晨曦中露出黑灰色的轮廓,雪地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风停了,空气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路能走。”王解放转过身说,“我先出去踩一遍,你跟着我的脚印走。”

      林若梅已经站起来了,把围巾重新绕好,手揣在口袋里。她点了点头,目光和王解放的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两个人没有说话,没有提昨晚的事。王解放弯腰钻出破洞口,雪地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直直地通向远处。林若梅跟在她后面,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一步踩一个,刚刚好嵌进她踩出的坑里,脚底稳稳的,没有打滑。

      两个人沿着管线走完了剩下一半的路。测压、查阀、清堵,和往常每一次巡线一样,该干的活一样没落。回到队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升起来,老周头正在扫院子门口的雪。看见两个人走回来,挥了挥手里的扫帚:“回来了?柴火灶上热着粥,去喝一碗。”

      王解放“嗯”了一声,把工具放回库房。林若梅推门进了队部,把巡线记录填进台账里。两个人各干各的,像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天之后,王解放晾在窗台上的那副手套,不知被谁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她工具箱里靠里的那个夹层。手套的边角对得齐整,像叠一件舍不得压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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