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路》咸鱼熬粥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去采油队的计划，苏迟没有告诉父亲。

　　可她还是得去一趟父亲家。嫂子周敏打电话来，说给苏迟肚子里的孩子做了几件小衣服，让她来拿。她不好推，也不能推。周敏是好意。

　　周六下午，苏迟一个人去了。江岷学校里有个讲座，走不开。她到的时候，父亲不在客厅，周敏说去楼下棋牌室了。“跟你李叔他们打牌，晚饭前回来。”周敏从卧室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套婴儿的连体衣，棉的，摸上去很软，一套粉色一套蓝色。还有一个手织的小帽子，周敏说那是她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羊绒线，戴着不扎。

　　苏迟摸着那顶小帽子，帽顶上缀了一个小小的绒球。“谢谢嫂子。”她把东西收好，在客厅坐下。

　　父亲进门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沉重而缓慢。他推开门，看见苏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来。“来了。”他换拖鞋，去洗手间洗手，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养生节目，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父亲看得认真，好像那个专家真的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苏迟看着他。这个老人，和她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偶尔暴躁的父亲，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他老了。老了之后，那些坚硬的东西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薄薄的脆弱。她忽然有些难过。她不想伤害他。可她要做的事，注定会让他觉得被伤害。

　　“爸。”

　　“嗯。”

　　“我找到妈的一个朋友。”

　　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了，慢慢转向她。“什么朋友？”

　　“叫林若梅。和妈一起在采油队待过。”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电视里的专家还在讲血压的正常范围，可那个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苏迟看见父亲的手握紧了膝盖。她继续说——“林若梅已经去世了。但她女儿还在。我联系了她，去了一趟上海。”

　　“你去上海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去上海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不是不认识的人。她是林若梅的女儿。”

　　“林若梅是谁？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父亲站起来，遥控器从腿上滑落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一节电池滚到茶几底下。他没有捡。“你非要把这些旧事翻出来干什么？”

　　“因为这件事还没有过去。”

　　“什么事？”

　　苏迟沉默了两秒。她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厨房跟周敏道别，嫂子正站在灶台边，显然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周敏的脸色有些尴尬，给了她一个复杂的眼神——心疼里掺着一丝为难。苏迟轻声说了句“谢谢嫂子”，然后带走了那袋小衣服。

　　走出楼道，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干燥而冷。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不知道父亲此刻在窗边做什么。是在看电视，是在发脾气，还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从父亲家回来之后，苏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找了个理由请了年假。向事务所提交的是一个很正式的理由——孕中期调整，医生建议减少工作量。领导批得很快。小周送她出办公楼的时候反复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苏迟笑着点头，心里知道，她要去的不是休息室，是一片荒原。

　　第二件事，她订了一张火车票。

　　她没有告诉江岷。准确地说，是没有“正式”告诉。上一次去上海，她说了。这一次去采油队，她只在自己心里说了。她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丈夫无法完全理解的事，与其让他担心、争论、试图说服她改变计划，不如先做再解释。这不公平——她心里清楚——但她别无选择。

　　晚上，江岷在书房备课。苏迟站在卧室衣柜前，从最上层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只小号行李箱。她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平底鞋，一个简单的急救包，还有母亲的日记本。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这一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苏迟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隐隐的酸痛过去。

　　“宝宝，”她轻声说，“你也不想去吗？”

　　孩子没有回答。苏迟把行李箱推到衣柜旁边，关上了柜门。

　　就在她准备上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父亲。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疲惫、更苍老。

　　“你要去那个地方是不是。”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迟听见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你要去就去吧。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你妈去采油队那一年，是偷跑出去的。那年她刚满二十，你姥姥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她不干。大半夜翻窗户跑的，你姥姥说没有她这个闺女。”

　　苏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这件事。原来母亲去采油队，不是分配去的，是自己跑去的。她用翻窗户的方式，跳出了规定好的人生。

　　“她跟我结婚的时候，”父亲继续说道，“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苏国良，我不会给你丢脸。我以为她说的是做一个好媳妇。后来我才想明白，她说的是——她会演好。”

　　苏迟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演好。母亲用了一辈子来演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她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了日记的胶水封层里。

　　“爸，你……怨她吗？”

　　“怨。”父亲的回答出奇的诚实。“但更多的是不明白。我给她吃给她穿，她还要怎样。后来你大了，她有时候半夜爬起来，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窗户发呆。我叫她，她不理。我去拉她，她把我手甩开。我就想，这个女人的心，我是进不去的。”

　　沉默了一会，“你去吧。”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找到什么，不用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