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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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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苏迟比江岷醒得早。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把提前打包好的行李箱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浅蓝。冰箱压缩机照常运作着,发出她熟悉的白噪音。她伸手摸了摸冰箱门把手——凉凉的。最近几天,她凌晨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知是因为找到了方向,还是因为那个藏在暗处的自己,终于开始感到安全。
江岷起床的时候,看到玄关的行李箱。他站在卧室门口,睡衣扣子还没系好,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箱子,又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去妈待过的采油队。”苏迟说,“票已经买好了。”
江岷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决定的?”
“有一阵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说服我。”
江岷走过来。他没有生气。或者说,他的表情里有生气,但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覆盖了。“苏迟,我们是夫妻。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知道。”苏迟的声音有点哑。“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必须一个人去。”
江岷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刚起床的温热气息。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我送你去车站。”
苏迟没有说话。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江岷把车开到火车站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在车上没有说话,他把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站前广场人不多,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推车,热气腾腾的,葱香味飘得很远。
“真的不用我陪?”江岷把行李箱拉杆交到她手里。
“真的不用。”
他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孕中期出行风险、偏远地区的医疗条件、孤身一人的安全问题。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到了给我电话。”
苏迟应了一声,拉着箱子进站。安检、检票、找站台。她的车厢在七号,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之后往窗外看了一眼——江岷还在。他站在送站口外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她的列车慢慢开动。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站台的柱子遮住了。苏迟靠在椅背上,手习惯性地放在肚子上。孩子今天很安静。
绿皮火车开得慢。过了市区之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田野也不是绿的——十一月底,华北平原的庄稼地早就收干净了,剩下的是大片大片的褐色土壤和偶尔掠过的光秃秃的树。
苏迟从包里拿出母亲的日记本。牛皮纸已经被她翻出折痕了,边角有些起毛。她把日记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她打印出来的路线图。她用荧光笔标过几个关键节点——周集站,县城汽车站,最后一段需要包车。
列车驶过一座铁桥,下面的河已经干涸了,只剩一道深色的泥印。苏迟想象着几十年前,母亲也走过这条路。不,母亲走的不是这条路——她走的是更早的路。那时候没有火车直达,她大概是坐长途汽车,或者搭运货的卡车,一路颠簸着往那片盐碱地去。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翻窗离家,独自一人,坐上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
四个小时后,火车到达周集站。这是一个很小的站台,只有一个水泥雨棚,几把褪了色的塑料椅。出站口没有检票闸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木头桌子后面,看了她一眼,摆摆手示意她直接出去。
周集是一个小镇。站前一条主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店铺——五金店、粮油店、一家卖化肥的。街上人很少,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空气很干,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细砂纸。
苏迟在路边找到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青菜面。店里的电视放着什么连续剧,老板娘一边看一边剥蒜。苏迟吃了几口,拿出手机给江岷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江岷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给我。”她回了一个字:“好。”
吃完面,她向老板娘打听去红旗村的路。老板娘想了想,说不清楚,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叔探出头来,听了她的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去红旗?那地方早没人了。路也烂。你要去干啥?”苏迟说找人。
大叔看了看她的肚子,眼神里多了一点犹豫。“那条路不好走。得找摩托车。”他报了一个司机的电话。她打了过去,司机姓马,开一辆三轮摩托车。讲价,一百块。他把她连人带箱子弄上那辆摇摇晃晃的三蹦子,突突突地朝荒野开去。车厢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空气越来越咸。
半个多小时后,三轮摩托车停在一片荒地边上。司机说往前就是红旗村旧址,他不能再开了,前面没有路。师傅往前指,就那片土坯墙,过去就是。
苏迟付了钱,慢慢往里走。
最先看见的是断墙。土坯砌的,大半截塌了,墙头上长满枯草。原先的工棚只剩几根朽木架子,歪歪扭扭戳在地里。再往里走,立着三四台采油树,铁管子锈成了黑红色,阀轮卡死在上面,结着厚厚的碱壳,摸上去糙得拉手。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半只缺了口的搪瓷缸,还有几节磨平了底的胶鞋底子。风从断墙缝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走到一截还算完整的北墙根下,墙面上有几道炭笔画的印子,歪歪扭扭,辨不出形状。
太阳往西斜,影子拖得很长。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从包里掏出日记本,纸黄得发脆,钢笔字洇着淡淡的印子。
风掀动纸页,翻过去一页。她伸手按住,指尖碰到纸面上的褶皱。
左前方的土坡上,长着一丛野月季。枝子干瘦,刺很密,顶端开了一朵花,深红色,花瓣被风吹得卷边。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去。地平线变成深灰,风凉了,钻进袖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日记本装回包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腰很酸,她站着缓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片荒地。
远处的村落亮起几点昏黄的灯。
她没多待,转身顺着车辙往回走。脚步不快,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刮过她的头发,把帽檐吹得往下滑了滑。她抬手扶了扶帽子,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