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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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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迟放下信纸,手抖得厉害。
苏迟抬头看林知还。林知还正看着那张老照片,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接受。
“你妈后来呢?”苏迟问。
“没结婚。” 林知还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语气很淡,“回城之后家里催得紧,她相过几次亲,一听说她怀了孩子,转头就走了。她执意要生我下来,外婆气得半年没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带我,吃了不少苦。”
她抬眼看向苏迟,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感慨,“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她说,心里装过人了,就装不下别人了。那时候我不懂,长大才明白。”
苏迟指尖捏着发黄的信纸边缘,脆薄的纸边硌得指腹发疼。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把盘旋在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那你呢?这种情况你很难落户吧。”
林知还收回落在照片上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水,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讲一件早就翻烂了的旧事:“说难是真难,但也不是完全没路。按户口登记的规矩,孩子本来就能跟着母亲落户,可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没结婚、没准生证,就算是计划外生育,关卡卡得死。”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我妈那时候刚回上海,在百货公司当营业员,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为了给我上户口,先交了八个月工资的计划外生育费,两百八十多块,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积蓄,还差一点,最后是我外公偷偷塞的钱。我外婆嘴上气得不行,到底没把钱扔出去。”
“光交钱还不够。街道计生办跑了不下十趟,居委会的情况证明、单位的核实说明,一样都不能少,还要写书面检讨,当着街道干部的面认错。单位里本来要给她转正,因为这事硬生生拖了三年,先进评优从来没她的份。” 林知还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最后户口是落在我外公外婆的户口本上,户主是我外公,他点头签了字,才算真正落下来。”
“刚落户口那几年更难。粮油票、布票、煤球票全是按人头定量发的,我属于计划外生的,最初两年没有足额的票证配额。家里人都省着口粮给我吃,我外婆总说我是她一口一口从牙缝里喂大的。街坊邻居背后也议论,说一个单身女人带个孩子,不像话。我妈从来不管,上班、带我、操持家里,硬扛过来了。”
两个被时代困住的女人,她们曾那样用力地想活出自己的路,最后却一个困在了家庭的琐碎里,把不甘拧成了严苛的规矩;一个困在了旧日的回忆里,把余温熬成了独自撑下去的力气。
屋子静了下来,窗外弄堂里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隔着木窗飘进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从上海回来之后,苏迟陷入了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不是抑郁,也不是消沉。是那种你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排列组合的沉默。她照常上班、吃饭、睡觉,但她的内心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母亲和林若梅的故事,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在想母亲写信那天的情景。采油队的宿舍,冬天,冷得拿不出手。母亲大概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膝盖上垫着一本硬壳书,就着手电筒的光写字。她写“我们一起养大孩子”,手可能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激动。她在写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没有男人,没有婚姻,只有她和若梅,还有一个孩子。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然后,信没寄出去,若梅跑了。
苏迟想象母亲收到消息的那个下午。她大概一个人走出宿舍,走到盐碱地上,站在风里把自己写的信反复读了好几遍。她没有哭——以母亲的性格,她大概不会哭。她只会把那封信折叠好,藏进日记本的封底夹层里。
不是销毁。不是撕掉。是封存。
像把一件珍贵但不能再碰的东西,放进一个没有钥匙的箱子里。
苏迟在日记本里找到了一个新的线索。她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封信的信封上有一个模糊的邮戳。虽然因为年代太久,字迹模糊,但对着光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红旗……采油……盐……”后半截被磨损了,但前面三个字足以确认——这封信确实是从红旗女子采油队寄出的。
那天晚上,苏迟在手机地图上找到母亲当年所在的位置。那个地方在北方,一大片盐碱地,地图上只用最小的字号标了一个地名——红旗村。没有更多的介绍。附近没有高速公路,没有铁路线,连省道都要绕很远。
她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红旗女子采油队现状”。结果几乎为零。少数几条相关信息是几年前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还有人记得红旗采油队吗》,回复只有三个,最后一条来自一个名字是乱码的网友——“我是当年采油队的。现在那块地都荒了,连路都没了。”
苏迟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没有什么内容。
周末,江岷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两天不在家。苏迟一个人待在屋里,感觉这小小的空间像被时间按下了静音键,空气凝滞不动。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查路线。
那个地方没有火车站。最近的站点是隔壁县城一个叫周集的站,绿皮火车才停,现在一天只有两班。从周集再往目的地走大概四十公里——没有长途汽车,没有公交线路。最近的城镇在二十公里外,有几家招待所。
她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备选方案,做了详细的路线表,列出了需要携带的物品清单。孕中期出行确实不方便,但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她想把这次行程控制在一个星期之内。如果找到了那个地方,看到了那片盐碱地,也许她就能在母亲还活着的印象里,替她好好告个别。
晚上九点多,她肚子饿了。家里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她套上一件外套出门,去附近的面包店买了个全麦面包和一盒牛奶。回来路上经过小区的绿化带,桂花开了,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腊八粥。甜的。那是母亲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被记录下来的甜。
回到家,苏迟把面包放在桌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她开始写一份东西,不是日记,不是给谁看的信,只是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倒出来——
“妈。我今天查了地图。你那个地方很偏僻,偏到几乎没有路可以进去。我决定去了。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历史研究——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当年站过的地方。我想看看,你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