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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   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第一次是忙音。第二次响了十几声,没人接。苏迟把手机放下,心跳得很快。隔了半个小时打第三次,已经做好了继续落空的准备,但这一次,响到第七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一个女声,中年,声音有些干涩。

      苏迟握紧手机:“请问是林知还女士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是。你哪位?”

      “我叫苏迟。我母亲叫王解放,是您母亲林若梅……以前的朋友。”苏迟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很难定义母亲和林若梅的关系。“朋友”这个词太轻了,可她没有别的词。那个年代不提供别的词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迟以为对方挂断了。然后林知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王解放。我妈提过这个名字。”她顿了顿,“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迟简单说了自己找到日记和信的过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妈也留着一些东西。”林知还说,声音里有一种苏迟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怀念,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被压在箱底很多年的疲惫。“你想看的话,可以来一趟。”

      苏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

      “谢谢。我去。”

      挂断电话,苏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指示灯亮着一点红光。阿满跳上沙发扶手,用脑袋蹭她的手肘。她摸了摸猫的耳朵,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做。母亲在这里。那个凌晨三点起床整理冰箱的母亲,那个在日记里写“甜的”的母亲,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等着。

      去上海的事,苏迟在吃饭的时候跟江岷说了。

      “上海?现在?”江岷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个——风险评估。他不喜欢苏迟在孕期出远门,更不喜欢这件事发展得这么快。

      “只是去一两天。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苏迟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是攥着的。

      “那个林知还,你确定她可靠吗?对方是什么人你都不清楚。”江岷的眉头没有松开。

      “她是林若梅的女儿。”

      “那又怎样?你母亲和林若梅的事都过去好几十年了。”

      苏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对我来说,是现在。我的现在。”

      江岷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的固执只出现在他认为苏迟没有考虑清楚的时候。但他现在看到了——苏迟已经考虑清楚了。

      “我请两天假。”他说。

      “你不用——”

      “我陪你去。”

      苏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不是感动,是松一口气。一个人去上海,她不是不能。但有人陪着,不必独自面对几十年积攒的重量,总是好的。

      高铁票订了周四。周四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车厢里人不算多,苏迟靠着窗坐,江岷在她旁边用手机看文献。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一路向南,天空始终是灰色的。

      四个小时的路程,苏迟坐得腰有点酸,脚也微微肿了。江岷中途帮她把座椅调低,又拿外套垫在她腰后面,没说什么体贴话,动作却很仔细。苏迟靠在窗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今天很安静,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母亲当年真的跟林若梅走了,自己还会出生吗?她不会。她会消失。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苏迟这个人,不会有这个在高铁上怀着孕去找母亲旧日恋人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她不觉得害怕。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母亲没有走成的证据。她活着,说明母亲留下来了。

      母亲把自己的“不行”变成了她的“能行”,把放弃的梦想变成了一日三餐,变成了丈夫和两个孩子,变成了凌晨三点整理冰箱的强迫症。

      车厢广播报了一个站名。苏迟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发现自己的手被江岷握住了。他没说话,眼睛还在手机屏幕上。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

      林知还给她的地址是静安区一条老弄堂。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十几分钟。这里和北方的城市完全不同——空气是湿的,带着一点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两旁的梧桐树比北方的粗很多,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弄堂口有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穿线。一条黄狗趴在修鞋摊旁边,尾巴懒洋洋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苏迟按地址找到了那栋老居民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透着一层薄薄的包浆。每一层走廊都堆满了花盆和旧家具,空气里有酱油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评弹声从某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她们上到三楼,找到302室,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中等个头,素净的脸,短发,眉眼间有一种年轻时候大概很漂亮、现在已经很从容的质感。她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一双棉拖鞋,袖口沾了点水渍,像是正在洗东西。

      “苏迟?”

      “是。您是林知还?”

      林知还点了点头,把门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装修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摊着几本旧书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主人提前准备好了待客的东西。墙角的五斗橱上摆着几个相框,苏迟远远看到其中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姑娘的合影。

      她走近了看。是母亲和林若梅。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母亲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被工帽压得有些乱,但她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僵硬的笑,是那种被人搂着脖子、不好意思不笑的笑。搂着她脖子的姑娘是林若梅——瘦瘦小小,皮肤很白,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们身后是一片荒原,远处有几台钻井塔,在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剪影。

      “这张照片我妈保存了一辈子。”林知还给苏迟和江岷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小方桌旁坐下。“她走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

      苏迟捧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年轻姑娘,觉得她们像两个陌生人。可其中一个,是她的母亲。

      林知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迟面前。“这是我妈的东西。和那个采油队有关的。”

      苏迟打开信封,手指有些发抖。里面是一沓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有断裂的迹象。她小心地抽出第一张。字迹很秀气,和母亲日记里歪歪扭扭的字迹完全不同。这是母亲寄给林若梅的信。还有一封信很特别,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有。

      这封信写了很长,落款是一九七八年,林若梅调回上海的前一年。

      “解放:队里最近传得厉害,说采油队年底就要撤并,各分各的去处。我连着收到家里三封电报,他们托人办了返城的名额,催着我年底前必须回上海。

      但我不能拉着你跟我一起跳火坑。
      你不知道上海的日子。我回去,户口要等街道和接收单位批,没批下来的日子,就是个没根的人。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油票。我一个人回去,挤在爸妈那间十几平米的亭子间,好歹有口饭吃。

      我们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过日子,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淹死。孩子生下来,连户口都报不上,是个黑户,长大了上不了学,找不到工作,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在荒原上我们能顶着 “铁姑娘” 的名头活着,回了城,我们就只是两个不守规矩的女人。

      你总说你不怕苦,什么活都能干。我知道你能。可这不是能吃苦就能熬过去的事。这世道不允许我们这么活。
      ……
      你手冬天总裂口子,记得多擦点蛤蜊油,别总硬扛着。你喜欢的那株月季苗,我本来想开春跟你一起种在工棚门口,现在怕是等不到了。你要是回老家,就找个向阳的地方栽上,它耐活,好好养,年年都能开花。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
      往后的路,你要好好走。别惦记我,也别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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