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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苏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林若梅找出来。

      这个决定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恐惧和试探。这一次,她有一种清晰的、几乎像职业本能一样的笃定——她需要找到这个叫林若梅的女人,需要知道母亲曾经计划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不是出于对母亲的控诉,而是理解。她需要理解母亲为什么会在三十年后变成另一个人,而这一切,林若梅可能是唯一还在世的证人。

      上午,苏迟在事务所请了半天假,小周替她把上午的会议推了,她拎着包出了门。

      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找到了一些线索。她说这个采油队存在时间短,不是大单位,正式文献里几乎没有。

      “不过,”她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个纸盒,“前几年有个记者来查过,留下了一些复印件。你看看能不能用。”

      纸盒不大,里面装着十来页A4纸,都是复印的老文件。苏迟一张张翻。第一张是一份花名册,抬头印着“红旗女子采油队人员登记表”。下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年龄、籍贯、工种。苏迟的食指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移,心跳越来越快,直到她看到那一行——

      王解放。二十一岁。采油工。籍贯:洪平县苏家沟。

      她继续往下翻。在名单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另一个名字——林若梅。二十二岁。队部文书。籍贯:上海。

      上海。果然是上海人。苏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在日记里教母亲认字、唱上海小调、把红枣粥让给母亲的姑娘,是个从上海来的知青。名单上林若梅的政治面貌一栏填的是“团员”,备注里有一行字:“1979年调回原籍”。苏迟把花名册复印了,又继续翻纸盒里剩下的东西。一份表彰通报,一份工作总结,还有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采油队成立大会,几十个年轻姑娘站成三排,穿着清一色的蓝色工装,表情庄重又青涩。

      苏迟在照片里找到了母亲。她站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个,工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紧挨着她站的是一个瘦小的姑娘,个子大概只到她肩膀,脸很白,梳着两条麻花辫。

      苏迟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林若梅。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胳膊挨着胳膊,身体微微向对方倾斜。在一张所有人都在看镜头的合影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姿态泄露了某种东西——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种在人群中依然能找到彼此的引力。苏迟盯着这两个年轻女孩看了很久,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晚上,苏迟和江岷在书房里各自占据一角。江岷在改学生的开题报告,她在网上搜“林若梅”这个名字。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无关的人。上海的林若梅太多了,叫这个名字的人大概有几百个,可没有一个是1979年从北方县城调回上海的知青。

      苏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想起江岷是做田野调查的,也许他有办法。“江岷,”她把转椅转向他的方向,“帮我一个忙。”

      “说。”

      “找人。我妈日记里那个林若梅。上海知青,1979年调回上海。我在网上找不到任何线索。”

      江岷思考了一下:“如果有全名和大概年龄,可以尝试联系上海那边的档案馆,知青回城一般会有接收单位的记录。不过会比较慢。”

      “多慢?”

      “几周到几个月。”

      苏迟没说话。几个月。她的预产期还有三个月。她不想在孩子出生的时候,这件事还悬在空中。她希望在孩子到来之前,把它安顿好。

      江岷看着她沉默,又补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上海社科院的同行,做知青口述史的。要不我先问问他?”他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苏迟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把这件事变成江岷的“课题”——研究妻子母亲的前女友,听起来像某种人类学怪谈。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她对林若梅的寻找已经从一个私人的冲动,变成了一种必需。

      “好。”她说。

      江岷的同行姓何,在上海社科院历史所工作。电话接通的时候声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会场。江岷简单说明了情况,报了林若梅的名字和调回上海的大概年份。对方说回去翻一下访谈名录,有消息再回。

      苏迟等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照常上班,照常产检,照常和江岷一起吃晚饭。但她的心不在这些事情上。开会的时候会走神,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这两天里她反复做一个短梦,梦很短,但很清晰。梦里她站在一片盐碱地上,年轻的母亲站在对面,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她们手牵着手,安静地看着她。她想走过去,可脚陷在泥里,一步都迈不动。两个年轻女人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她喊了一声“妈”,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回头。

      第三天,何老师回电话了。

      “那个林若梅,我查到了。”对方的声音有些疲惫,语速不快。“我翻了前几年做的知青访谈名录,她早年接受过我们的口述采集,确实是七九年从你们那边的采油队调回上海,接收单位是原闸北区商业局下属的百货公司。后来企业改制,档案转到了街道。我托人核实了一下,这个人…… 已经去世了。”

      苏迟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什么时候?”

      “二〇〇六年。”

      苏迟沉默了很久。“还有一个信息,”他说,“林若梅在档案里登记了一个女儿,叫林知还。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档案了,不一定还能用,你试试。”

      女儿。林若梅有个女儿。

      苏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道了谢,挂断电话,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暗影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何老师发来了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苏迟盯着那行地址——上海,静安区,一栋老式居民楼。林知还。名字很特别,像是诗里出来的词。苏迟不知道这个林知还知不知道她母亲的故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多说一个字。但苏迟必须打这个电话。

      她需要一个答案。不只是关于母亲,更是关于她自己。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的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她打了一行字:“妈。我找到了若梅的女儿。”发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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