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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堂里 与其生如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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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晴序走了。
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蜈蚣巷的灯光吃掉。
天桥上的磁悬浮车道又过了一辆车,紫色底盘灯光从陈一珩的头顶扫过,把他风衣上那道灰痕照得忽明忽暗。
与八区相比,七区的底噪是永不停歇的——远处的通风管道在嗡鸣,近处的霓虹招牌在滋滋作响,某个巷口传来喝醉的人用嘶哑嗓子唱的俚语歌。
这些声音裹着他,绕过他。他不动,不说话,连表情都没有变。浅灰色的眼睛望着蒋晴序消失的那个拐角,瞳孔里倒映着蜈蚣巷口那盏青白色的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大概是那个唱俚语歌的醉汉唱完了三段歌词又从头开始的时候,他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手指,把掌心那点残留的润滑脂攥进拳头里。他眼角弯了弯,嘴角自己在动,很轻,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
天桥底下没有人听见,那个醉汉已经唱到了第四段。
……
蒋晴序刚拐过蜈蚣巷第三个横向岔口,旧电路板风铃的声音就已经顺着巷子远远地传了过来。
蜈蚣巷尽头有一道废弃的消防通道,铁梯子一路盘旋往下,深入第七区地基以下。
走下去,空气中金属腥气的比例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潮湿、铁锈、人体、蛋白棒、劣质酒精、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活的生物聚集在一起才会有的暖烘烘的臊味。
拐过最后一个弯,顺着被磨的发亮的铁梯,眼前豁然摊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它有一个广为人知却令人望而却步的名字——“天堂里”。
这里鱼龙混杂,有亡命徒躲难的,也有满怀期待来到耀城最后食不果腹的流浪汉。这里有可怜人,有狠人,也有能人。
天堂里的房子是沿着坑壁一层一层往上摞,违章搭建的隔间。
每一个隔间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隔间都有一个共同点:门外挂着一串用废旧电路板做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坑洞的穹顶下互相碰撞、叠加、回荡。有人开玩笑说,在天堂里,风铃比人还多。这是当然的,很多风铃的主人已经死了,而风铃依旧在响。
蒋晴序踩着最后一阶铁梯跳下来,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
“阿蒋回来了”,旁边一个蹲在墙角修义眼的大叔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天堂里的“街道”是隔间之间挤出来的缝隙,窄的地方要侧身过,宽的地方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天花板上挂满了私拉的电线,偶尔冒个火花,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裸灯泡,发出颜色各不相同的弱光,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画坏了的频谱图。
“阿蒋。”老赵叫住她。
蒋晴序停下来,侧头看他。老赵从零件堆里拣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她单手接住——是一小罐轴承润滑油,还没拆封,标签上印着“第八代纳米陶瓷基,适用全型号仿生关节”。
“一个诊所清仓,我抢了三罐,”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属臼齿,在黑灯瞎火里反了一下光,“给你留了一罐。你那膝盖不是阴天就响吗。”
蒋晴序把润滑油翻了个面,看了看标签,然后塞进工具箱侧袋里。
“谢了。”她说。
老赵摆摆手。
再往前走,经过“教堂”。
“教堂”不是教堂,是一个叫孙姨的女人开的蛋白棒摊子。之所以叫教堂,是因为孙姨总是一边炸蛋白棒一边布道。她布的不知道是什么道——有佛教的因果、基督的末日、道家的阴阳、还有她自己现编的“电子菩萨”和“芯片轮回”。
孙姨正站在油锅后面,围裙上溅满了油渍,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搅,嘴里也没闲着:“我跟你们讲,义体这东西啊,换得越多,你的魂就越薄。魂是什么?魂就是你本来那个纯纯的、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你今天换个膝盖,魂就少一块;明天换个眼睛,魂又少一块。等换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你就是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零件铺子!电子菩萨保佑,电子菩萨保佑——”
摊子前面蹲着几个吃蛋白棒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其中一个半张脸是机械的,左眼是一颗老旧的红色光学传感器,吃东西的时候传感器会跟着咀嚼的节奏微微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齿轮声。
蒋晴序走过去的时候,孙姨从油锅后面探出头来:“阿蒋!今天又救了几个人?”
“一个。”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十七。”
“唉,”孙姨叹了口气,从油锅里捞出一根炸得金黄的蛋白棒,在铁架子上敲了两下甩掉多余的油,“十七岁就要换鳃,这世道。”她用一个撕下来的旧杂志页包住蛋白棒,递给蒋晴序,“拿着,今天最后两根,不收你钱。电子菩萨说的,做好事的人要吃饭。”
蒋晴序接过蛋白棒,咬了一口。她一边吃一边走,经过那个半张脸是机械的男人时,他的红色光学传感器转动了一下,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吃面。
经过一个隔间,门帘是半掀的,里面一个女孩盘腿坐在床板上,膝盖上放着一面裂了角的镜子,正在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仿生耳朵上淡粉色的漆,和她的生物皮肤颜色不搭,但她涂得很认真,像在给一件艺术品收尾。
经过另一个,门口挂的风铃上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蒋晴序不用凑近看就知道那照片上是谁。一个年轻男人,笑得露出八颗牙,穿着曜城环卫局的工作服。三个月前粉尘爆炸,人没了。
蒋晴序走到天堂最深处、最靠里的那一排隔间。
阿鬼坐在他那个永远拉了一半的帘子后面,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摊在床板上。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机械的,但不是什么好货。左腿是三代前的军工淘汰品,液压杆漏油漏得厉害;右腿更离谱,是用三种不同型号的零件拼出来的,三个部件之间的接口全靠转接器硬连,走路的时候会发出三种不同音高的摩擦声,可以毫不费力的组成一支不太协调的三人合唱团。
他面前放着一个已经拆了一半的呼吸辅助器,是他自己的。滤芯已经黑了,但他没有新滤芯可以换,只能拆开来把旧滤芯上的积灰磕掉,再装回去凑合用几天,但每次也就只能管几天。七区最底下的空气太厚了,厚到什么滤芯都撑不过一周。
“阿鬼。”蒋晴序在他门口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阿鬼抬头看她,眼睛是纯生物的眼睛,深棕色,混浊但还有光。
“今天生意怎么样?”阿鬼问,声音被呼吸管分成了两截,前半句从嘴里出来,后半句从管子里漏掉。
“还行。”蒋晴序打开工具箱,拿出刚才老赵给的润滑油放在一边,又翻出半包压缩饼干扔给阿鬼。阿鬼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阿鬼咽下去,“就是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草莓的。你从哪弄的?”
“病人给的。”她弯腰检查阿鬼的呼吸辅助器,手指在滤芯槽的边缘摸了一圈,槽口的密封圈已经老化了,裂了三道细纹。她皱了皱眉。
“别皱眉,”阿鬼说,“皱多了老得快。”
“你管我。”
“我是病人,病人最大。”
蒋晴序没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截硅胶密封条,比对了一下长度,用剪刀裁了一段,嵌进滤芯槽的边缘。
阿鬼看着蒋晴序的影子,犹豫了很久,还是问:“阿蒋,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答应他们吗?”
“嗯。”
“可是、可是这是会死人的!要是让区长知道,他们会死,你也会死!咳咳咳……咳咳,阿蒋——”阿鬼越说越激动,身体止不住的抖。
“我们在这里也活不了。地下的灰越来越重,没有人可以活的下去,那些区长不会管我们的。阿鬼,你不想回去吗?回到咱们真正应该生活的地方,去到城外去。”
与其生如死,不如死而生。
阿鬼那双混沌的眼睛直瞪瞪的盯着蒋晴序,喃喃道:“城外……”
喃着喃着,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天堂里的穿堂风从隔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门口的电路板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孙姨的摊子传来一阵哄笑,大概又有哪个老顾客在跟她抬杠。楼上某个隔间有人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还在放音乐的上层区电台,信号很差,歌声被杂音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慢慢地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