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苏砚秋

8、第 8 章 迷局

　　沈家旧址。

　　那地方在南城老城区的边缘，五年前被大火烧毁之后，就一直荒废着。周围的老住户陆续搬走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在岁月的风雨里慢慢腐烂。

　　顾怀瑾站在废墟前，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盯着眼前这片废墟，目光深沉得像两口枯井。

　　五年前那场火，把这里烧得面目全非。现在只剩下几堵烧焦的墙和一地碎瓦，像一个被剖开的尸体，敞开胸腔，任人窥探。

　　那个"和尚"就站在废墟的角落里。

　　他穿一件灰色的旧僧袍，撑着把破油纸伞，整个人缩在伞底下，像一只受惊的老龟。

　　"施主。"

　　他的声音从伞下传出来，干涩得像两块木头摩擦。

　　顾怀瑾走过去。

　　"你是谁？"

　　"贫僧法号空明，"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曾在这沈家老宅做过三年杂役。"

　　顾怀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老和尚至少七十岁了。五年前他来这里做杂役的时候，也该有六十五了。

　　"你认识沈老爷子？"

　　"认识，"老和尚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沈老爷子是个好人。"

　　"他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老和尚的身体僵了一瞬。

　　"在。"

　　"你看见了什么？"

　　老和尚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那念珠是檀木的，被他摸得油光锃亮，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某种记忆。

　　"贫僧看见，"他的声音很低，"有人不想让沈老爷子活到天亮。"

　　顾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老和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瞬，像暗夜里划过的一道流星。

　　"贫僧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贫僧也活不到明天。"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顾怀瑾伸手想拦住他，但老和尚的脚步忽然变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眼就消失在雨幕里。

　　他追了几步，就被雨水模糊了视线。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老和尚已经不见踪影。

　　只有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地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旁边，有一样东西。

　　顾怀瑾蹲下身，捡起来。

　　是一枚铜钱。

　　古钱币。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厉害，看不出是哪朝哪代的。

　　但钱币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顾怀瑾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沈"字。

　　* * *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沈听晚站在茶席前，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沈"字，被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摩挲得指腹都发白了。

　　"那个和尚，"顾怀瑾坐在对面，雨水还在从他衣摆上往下滴，"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肯说。"

　　"他既然不肯说，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告诉我？"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因为这是你家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你应该知道。"

　　沈听晚的手指在铜钱上攥紧了。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废墟里找到的。"

　　是一张旧照片。

　　比上次那张更旧。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从某本旧书里不小心滑落出来的。

　　沈听晚拿起照片，低头看去。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片里，沈老爷子站在茶室里，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顾怀瑾的父亲。

　　另一个——

　　是顾衍行。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是在谈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但照片背面的一行字，让沈听晚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那行字是沈老爷子的笔迹。

　　她认得。

　　**"永安十七年，与故人饮茶。怀远已逝，唯余故交。"**

　　永安十七年。

　　那是十年前。

　　那时候，顾怀瑾的父亲顾怀远已经"病逝"三年了。

　　可是照片里——他分明还活着。

　　沈听晚的手指在照片上剧烈颤抖起来。

　　"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干涩，"你从哪里找到的？"

　　"沈家旧址的废墟里，"顾怀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埋在一块旧砖下面。"

　　沈听晚闭上眼睛。

　　她脑海里飞速转动着。

　　十年前，父亲还活着。

　　可是父亲明明是五年前才"病逝"的。

　　那么这张照片……

　　"听晚。"

　　顾怀瑾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父亲，"他的声音很低，"和沈爷爷是至交。"

　　"我知道。"

　　"那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听晚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顾怀瑾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只记得，五年前某一天，突然传来顾怀瑾父亲"病逝"的消息。那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当时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那场火。

　　那天晚上，她本来是打算去找顾怀瑾的。她想告诉他，她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出门，火就起来了。

　　现在想想……

　　那场火，到底是冲着沈家来的，还是……冲着她手里的那些"关于顾怀瑾父亲"的信息来的？

　　"听晚？"

　　顾怀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那天晚上，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

　　"找我？"

　　"是，"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攥紧了，"因为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听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父亲，"她一字一顿，"不是病死的。"

　　顾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我查到了一些线索，"沈听晚的声音很低，"你父亲的死，和沈家灭门——是同一批人干的。"

　　雅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茶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怀瑾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听晚看见他的手——那只端茶杯的手——在袖口里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色。

　　"同一批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是谁？"

　　沈听晚摇了摇头。

　　"我还没查到。"

　　"但我知道，"她看着他，"幕后一定有一个大Boss。所有的事情——你父亲的死，沈家灭门——都是他布的局。"

　　顾怀瑾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愤怒和悲伤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听晚从未见过的冷厉。

　　"那就查，"他说，"查到为止。"

　　沈听晚看着他。

　　"你不怀疑我？"

　　"怀疑什么？"

　　"怀疑我在利用你。"

　　顾怀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

　　"沈听晚，"他低下头，看着她，"我等了你五年。"

　　"这五年里，我查过无数条线索，接触过无数个人。"

　　"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相信的人。"

　　沈听晚的呼吸乱了。

　　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茶席，退无可退。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气息——带着一丝冰凉的潮湿，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他的味道。

　　"顾怀瑾，"她的声音有些哑，"你……"

　　"所以，"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管你要查什么，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

　　"我都陪你。"

　　沈听晚看着他。

　　很久。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上。

　　隔着湿透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强。

　　强得像一面鼓。

　　"你衣服湿了，"她轻声说，"会感冒。"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她按在他胸口的手。

　　"你担心我？"

　　"不担心，"她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怕你病死了，没人帮我查案。"

　　顾怀瑾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云缝里漏下的一缕光，但眼底，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温度。

　　"那我尽量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