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苏砚秋

7、第 7 章 旧友

　　三天后，南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都不见停。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路边梧桐树抽芽时特有的青涩气息，让人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云栖茶楼的雅间里，沈听晚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那兰花是她从某个老收藏家手里淘来的，据说是清末民初时候的品种，在南城找不出第二盆。叶片修长，颜色翠绿，根系却很脆弱——养护起来得格外小心。

　　"姐，"陈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位客人来了。"

　　沈听晚放下水壶。

　　"谁？"

　　"说是您的老同学，"陈最的声音有些古怪，"姓周，叫周砚辞。"

　　沈听晚的手指顿了顿。

　　周砚辞。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抽屉。

　　* * *

　　她记得他。

　　高中时候的班长，成绩永远年级前三，篮球打得极好，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那时候学校里的女生分成两派——一派暗恋顾怀瑾，另一派暗恋他。

　　而她是第三派。

　　她谁都不暗恋。她只暗恋一个人。

　　"请他上来。"

　　陈最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沈听晚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群急着投胎的亡魂。

　　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周砚辞站在学校门口，冲她挥手。

　　"沈听晚！你报哪所大学？"

　　"南大。"

　　"那我也报南大！"他的声音穿过人群，"到时候继续做同学！"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她没去南大。

　　她去了国外。

　　再后来——就是那场火。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沈听晚转过身。

　　他站在雅间门口，穿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淋得半湿，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但笑起来左边那个小酒窝还在。

　　"听晚。"

　　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他。

　　五年了。

　　他老了很多。眼角的细纹，鬓角隐约的几根白发，还有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都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那个小酒窝还是一模一样。

　　"周砚辞，"她侧身让开门口，"好久不见。"

　　* * *

　　雅间里，茶炉冒着袅袅白烟。

　　周砚辞坐在茶席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听晚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真的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听晚给他续了一杯茶。

　　"活着。"

　　"五年，"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整整五年。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周砚辞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一直在找你。"

　　沈听晚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顿。

　　"周砚辞，"她看着他，"你现在是刑侦队长了。"

　　"对，"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五年前那场火之后，我发誓要查出真相。所以我考了警校，进了刑侦队，专门负责积案重案——"

　　"你想查沈家的案子。"

　　"是。"

　　沈听晚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明前龙井，入口清淡，回甘悠长。但她现在尝不出味道——她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

　　五年了。

　　他为了她，考了警校，当了警察。

　　"周砚辞，"她放下茶杯，"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我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我还是想查。"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好朋友的案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听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但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仇恨。

　　是别的什么。

　　"周砚辞，"她开口，"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

　　"我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听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雨点在窗玻璃上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顺着玻璃的纹路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衍行，"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砚辞脸上，"顾怀瑾的二叔。"

　　周砚辞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

　　"你怀疑他？"

　　"我确定他有问题，"沈听晚的声音很低，"五年前那场火，和他脱不开关系。"

　　周砚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听晚，"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顾衍行是顾氏集团的副董事长，顾家在南城势力滔天。如果你要动他——"

　　"我不是要动他，"沈听晚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查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动'。"

　　沈听晚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你的答案呢？"

　　周砚辞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那团燃烧的东西更亮了。

　　"为人民服务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当然，顺带为你服务。"

　　沈听晚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那场看不见边际的雨。

　　"谢谢。"

　　"不客气，"周砚辞站起身，把茶杯放下，"为人民服务，不收费。"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听晚。"

　　"嗯？"

　　周砚辞没有回头。

　　"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问吧。"

　　"高中毕业那天，"他的声音很低，"我说我也要报南大，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沈听晚的手指在茶杯上颤了颤。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那天，"她看着窗外的雨，"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周砚辞站在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哑得不成样子，"我一直都知道。"

　　他迈步走出门，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路向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沈听晚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喜欢她。

　　从高中时代就知道了。

　　她也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喜欢他。

　　不是他不够好。

　　是他出现的时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心里那个人，占得太满了。满到再也装不下别人。

　　"姐。"

　　陈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晚回过神。

　　"怎么了？"

　　"顾总来了，"陈最的声音有些紧张，"在楼下等着呢。"

　　沈听晚转过头。

　　"他怎么来了？"

　　"他没说，"陈最犹豫了一下，"但他说……他有关于您叔叔的事情，要告诉您。"

　　沈听晚的眼睫颤了颤。

　　叔叔。

　　她没有叔叔。

　　但她知道，顾怀瑾说的是谁。

　　"请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