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苏砚秋

5、第 5 章 旧照片

　　顾怀瑾俯下身，捡起那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像是从某本旧相册里不小心滑落出来的。

　　照片里的沈听晚大约十七八岁，穿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披散着，站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下。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听晚。

　　在他的记忆里，沈听晚永远是那个端着茶杯、板着脸说"你不说话吗"的傲娇小姑娘。

　　她从来不会笑得这么开。

　　至少在他面前不会。

　　而她身边的人——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他的手搭在沈听晚的肩膀上，动作亲昵而自然。

　　陆子衍。

　　他认得这个人。

　　顾家商业版图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南城最大古董商行的老板，云栖茶楼的幕后投资人。

　　他和沈听晚……是什么关系？

　　顾怀瑾盯着照片里陆子衍的手。

　　那只手搭在沈听晚肩膀上的姿势，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像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某种程度。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云栖茶楼时，沈听晚对他说的话。

　　**"云归而栖——但归的不是巢。是等的人。"**

　　等的人。

　　她在等谁？

　　是陆子衍吗？

　　"哥？"

　　顾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怀瑾抬起头。

　　"怎么了？"

　　"你站在这儿干嘛？"顾晚凑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照片，眼睛忽然瞪大了，"哇，这张照片！我好像在家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在……"顾晚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在奶奶的书房里。好像夹在一本相册里，我小时候翻到的——"

　　"你确定是奶奶的书房？"

　　"确定啊，"顾晚点点头，"奶奶书房有很多相册，我小时候特别爱翻。有一次翻到这张，我还问奶奶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奶奶怎么说？"

　　顾晚的表情变了变。

　　"奶奶说……这是沈家的姑娘，已经不在了。让我不要乱翻。"

　　顾怀瑾的手指在照片上紧了紧。

　　奶奶的书房。

　　奶奶知道些什么？

　　"哥，"顾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照片收进西装内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哥，你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啊？"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 *

　　凌晨两点三十分，南城，云栖茶楼。

　　沈听晚站在三楼的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还没有睡。

　　准确地说，她今晚根本不打算睡。

　　陈最查到的那张照片，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陆子衍。

　　她母亲年轻时的恋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十七岁的照片里？

　　她不记得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她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她很开心——开心到笑得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女。

　　但那个人是谁？

　　她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姐。"

　　陈最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听晚回过头。

　　"怎么了？"

　　"有人来了，"陈最的声音有些紧张，"顾怀瑾。"

　　沈听晚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

　　"他说要见您，"陈最补充道，"他说……他有东西要给您看。"

　　沈听晚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

　　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请他进来。"

　　* * *

　　天台的门被推开。

　　顾怀瑾走进来，夜风从身后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穿的还是白天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但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白天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沈听晚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蝴蝶。

　　"顾先生，"她没有回头，"凌晨两点来访，不太符合您的身份。"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身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的声音很低，"是你的吗？"

　　沈听晚低下头，看见了那张照片。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照片里的桂花树。

　　照片里的自己。

　　还有那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男人。

　　"……你在哪里找到的？"

　　"奶奶的书房。"

　　沈听晚的呼吸乱了一拍。

　　顾老太太的书房？

　　她怎么会有一张这样的照片？

　　"这个人，"顾怀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陆子衍。"

　　沈听晚的手指在照片上颤了颤。

　　"我知道。"

　　"你认识他？"

　　"他是我茶楼的投资人。"

　　"我是问他和你的关系。"

　　沈听晚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怀瑾。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顾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您这个问题，越界了。"

　　顾怀瑾没有移开视线。

　　"五年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去了哪里？"

　　沈听晚的睫毛颤了颤。

　　"……南城。"

　　"我知道你回来了。我问的是——那五年，你去了哪里？"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夜空。

　　"您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我找了您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沈听晚听见了。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五年里，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安系统、私家侦探、军方情报网……我把沈家灭门案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找不到。"

　　沈听晚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

　　"我以为您死了，"他的声音哑了一瞬，"我以为……那场火，真的把您带走了。"

　　沈听晚闭上眼睛。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顾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告诉您。"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顾怀瑾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夜空中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很久。

　　很久之后，顾怀瑾才开口。

　　"沈听晚。"

　　"嗯？"

　　"我不怕危险。"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清冷。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但深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五年前，"他的声音很低，"我没能保护您。"

　　"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管您要去做什么，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敲在心上的一记闷锤。

　　"——我都会在您身边。"

　　沈听晚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顾怀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五年前那场火，"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本来……是打算去找你的。"

　　顾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晚上，我在沈家等你，"沈听晚望着夜空，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告诉你……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我父亲……"

　　"但我还没来得及出门，"沈听晚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火就起来了。"

　　顾怀瑾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父亲……"沈听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死，和沈家灭门，有关系。"

　　空气凝固了。

　　顾怀瑾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什么……"

　　"具体的事情，我还在查，"沈听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顾衍行——你叔叔——他和你父亲当年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顾怀瑾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还有，"沈听晚继续说，"五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放的。而那个人——"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和你叔叔，有联系。"

　　夜风忽然变得很冷。

　　顾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父亲突然"病逝"，想起二叔顾衍行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想起他接过顾家大权时二叔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他以为父亲真的是病死的。

　　他以为……二叔真的是那个慈爱的长辈。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沙哑。

　　沈听晚从栏杆上收回手，后退一步。

　　"我还不能告诉你，"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疏离，"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对了，"她没有回头，"陆子衍……他和我母亲年轻时有过来往。但这不代表什么。"

　　顾怀瑾愣住了。

　　"那张照片，是他在追求我母亲期间偷拍的，"沈听晚的声音很淡，"我母亲从来没有答应过他。"

　　她顿了顿。

　　"所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口。

　　顾怀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里某个角落积压已久的阴霾。

　　她解释了。

　　她主动解释了那张照片。

　　这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

　　月光落在照片里沈听晚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她追在他身后喊"喂——你跑什么呀"的声音。

　　那时候阳光很好。

　　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而他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了一整天。

　　五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