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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道茶 ...

  •   雅间的门被轻轻合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茶楼里低缓的古琴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幕。

      顾怀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很高,肩背的线条被羊绒大衣的剪裁勾勒得格外分明。午后的光线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沈听晚站在茶席前,打开茶罐。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温杯、投茶、注水、出汤。

      这是沈家传承了五代的泡茶手法,南城没有第二个人会。

      顾怀瑾依然背对着她,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听得见注水的声音,听得见茶汤落入杯盏时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后背僵硬,手指在袖口里攥紧。

      “顾先生请坐。”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怀瑾转过身。

      她已经跪坐在茶席前,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面前是全套的青瓷茶具,炉上的陶壶正吐着袅袅白烟。

      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茶布,布上绣着几枝淡墨山茶。

      顾怀瑾的视线在茶布上停留了一秒。

      “这是……沈家的绣法?”

      沈听晚抬起眼,看着他。

      “顾先生好眼力。”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那茶杯很小,只有一个拳头大小,釉色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杯壁上用极细的青花勾勒着一枝白茶,花瓣的弧度和她在手腕上纹的那朵山茶一模一样。

      顾怀瑾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

      他低下头,闻了闻。

      茶香从杯口涌出来,是极淡的桂花香,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韵——像深秋的桂花落在湿润的泥土里,被霜打过的那种气息。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这茶……”

      "怎么了?"沈听晚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顾先生不喜欢?”

      顾怀瑾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波澜。

      "这是桂花红茶,"他说,“加了一味苦荞。”

      沈听晚的睫毛动了动。

      “是。”

      "这种喝法,"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沈家的老方子。”

      “顾先生对茶很有研究。”

      "我对茶没有研究。"顾怀瑾放下茶杯,声音很淡,“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我只是在你家,喝过一次。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他没有说出来。

      沈听晚低下头,给炉上的陶壶续水。

      她的动作依然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怀瑾看见了——他看见她续水时,那只握着壶柄的手,指节泛着白。

      "沈小姐,"他突然开口,“是哪里人?”

      沈听晚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南城本地。”

      “南城哪里?”

      “老城区。”

      “老城区哪里?”

      沈听晚抬起眼,看着他。

      "顾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在审问吗?”

      顾怀瑾的瞳孔缩了缩。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抱歉,"他重新端起茶杯,“职业习惯。”

      沈听晚没有说话。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炉上陶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顾怀瑾盯着杯中的茶汤,盯着那几片沉在杯底的茶叶。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八岁,被父亲带去沈家老宅谈事情。大人们说话无聊,他一个人溜进后院的茶室,结果被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堵在门口。

      "你是谁?"小姑娘瞪着他,“这是我家!”

      "我叫顾怀瑾,"他板着脸,“我爸和沈叔叔在谈事情。”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你进来吧,"她说,“我给你泡茶。”

      那是顾怀瑾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奇怪的花香味。他皱着眉头灌下去,小姑娘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苦。”

      "哼!"她鼓起腮帮子,“你不懂茶!”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茶室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小姑娘气鼓鼓地又给他塞了一块桂花糕,他嫌太甜,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就偷偷吐在了袖子里的手帕上。

      那块手帕他带回家,洗干净,叠好,藏在了书房的抽屉里。

      那条手帕,他一直留到五年前。

      直到沈家老宅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他才亲手把它烧了。

      “顾先生。”

      沈听晚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茶凉了。"她说。

      他低头,发现杯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

      "抱歉,"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走神了。”

      沈听晚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像藏着什么巨大的暗涌。

      "无妨,"她伸手将他的茶杯拿走,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这壶茶,本就是给走神的人喝的。”

      顾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颤。

      “为什么?”

      "热茶暖身,"她将新沏的茶推回他面前,“但走神的人,需要的是提醒自己还在这里。”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讲一个关于茶的道理。

      但顾怀瑾听懂了。

      我让你走神了。

      而我,提醒你回来了。

      两人隔着茶席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沉香混合的气息。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彻底挣脱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门口的银杏树上,落在茶楼门口那块写着"云栖"二字的旧木匾上。

      "沈小姐,"顾怀瑾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桂花香,然后是红茶的醇,最后是一丝苦荞的回甘——苦尽,甘来。

      "这茶,"他说,“泡得很好。”

      沈听晚的唇角动了动。

      “顾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他放下茶杯,“是真的好。”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和五年前那个泡茶的小姑娘,泡得一样好。”

      空气凝固了。

      沈听晚的手指在茶席上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茶勺,开始清理茶渣。

      "顾先生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我不在南城。”

      “是吗?”

      “是。”

      顾怀瑾没有追问。

      他只是端起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晚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一朵山茶花的纹身。

      他见过那朵山茶。

      十年前,沈家茶室,他躲在门口偷看那个小姑娘在手腕上画花。

      她用的就是山茶。

      "沈小姐,"他忽然问,“云栖茶楼,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沈听晚的手指顿了顿。

      "云栖?"她抬起头,“取自’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

      “不是。”

      “不是?”

      "不是,"顾怀瑾的声音很低,“云栖——云归而栖。是倦鸟归巢的意思。”

      沈听晚看着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

      "对吗?"他问。

      雅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茶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听晚垂下眼,继续清理茶渣。

      "顾先生说对了一半,"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云归而栖——但归的不是巢。”

      “是什么?”

      “是等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顾怀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秒,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哥!你在这儿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闯劲。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陆微宁。

      "哥,奶奶让我来找你!"顾晚气喘吁吁地说,“说你下午不见人影,全家等你吃饭呢——咦?”

      她的目光落在沈听晚身上,眼睛瞬间亮了。

      “哇!这就是那个超火的古画修复师?!沈小姐?!”

      她几步冲过来,差点踩到茶席边缘,吓得陆微宁一把拽住她后领。

      “你哥在谈事呢,别闹!”

      "我没闹!"顾晚扒拉开陆微宁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听晚,“沈小姐我可是你粉丝!你的《秋江独钓图》修复我看了三遍!那简直不是修复是再生!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沈听晚站起身,唇角浮起一个温婉的笑。

      “顾小姐过奖了。”

      "不不不,过奖的是你!"顾晚激动得直蹦,“你不知道我哥有多——”

      “顾晚。”

      顾怀瑾的声音不高,但顾晚的话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莫名其妙地从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乖乖闭上了嘴。

      "好嘛好嘛,"她嘟囔着退后两步,“那我先出去,哥你快点啊,奶奶还等着呢。”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留下满室的尴尬气息。

      陆微宁识趣地也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听晚站在茶席边,垂着眼,神色不明。

      顾怀瑾站起身。

      "今天多有叨扰,"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下次沈小姐若有空,可以直接联系我。”

      沈听晚看着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体,简洁的排版,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顾先生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顿住了。

      “沈小姐。”

      “嗯?”

      顾怀瑾没有回头。

      "五年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沈听晚的指尖在茶席上微微发颤。

      "顾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您找错人了。”

      顾怀瑾转过身。

      她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茶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画。眉眼温婉,气质清冷,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隔着一整个银河。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云层里漏下的一缕光。

      "也许吧,"他说,“但愿是我找错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听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茶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坐回去,伸出手,拿起他留下的那张名片。

      名片上,他的名字烫着金。

      顾怀瑾。

      她的指尖摩挲过那三个字,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五年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还是这样。”

      炉上的茶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端起那杯他喝过的茶杯,看了看杯底残留的茶叶。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一口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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