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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承诺 ...


  •   雅间里很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微光,落在茶席边缘,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茶炉早已熄了,炭火彻底冷却,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听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坐在茶席前的那个人。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黑色的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外套搭在椅背上,肩膀处有一道明显的褶皱——像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衣服都皱透了。

      桌上放着三只茶杯。

      三只都空了。

      旁边还有一只保温杯,盖子拧开着,里面的水早已凉透。

      她数了数那些茶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三只。

      她离开多久,他就喝了三杯茶?

      "说话。"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沉,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

      沈听晚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头发散乱,丝绒长裙的下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脚底还在隐隐作痛(她赤脚跑过那段杂草丛),脸色也一定苍白得吓人。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茶席上那只凉透的茶杯,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模糊而重叠,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墨迹,分不清你我。

      "你受伤了。"

      顾怀瑾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沈听晚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担忧。

      "脚。"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

      沈听晚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来得及穿鞋。她的脚底被碎石和杂草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事,"她下意识想把脚缩回去,"皮外伤。"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动了。

      顾怀瑾站起身,绕过茶席,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冷掉的茶香,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某种属于他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听晚想缩回脚。

      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但那触感又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她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沈听晚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他低着头,借着窗外那一线微光,仔细地查看她脚底的伤口。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处理什么天大的事。

      "碎石扎进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很深。"

      "我知道。"

      "你跑了多远?"

      "不知道。"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远。"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顾"字。

      他把手帕铺在地上,然后把她的脚轻轻放在上面。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等我一下。"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急救箱。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打开急救箱,取出酒精棉和纱布。

      "会有点疼。"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就用酒精棉按在了她脚底的伤口上。

      酒精渗进皮肤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底窜上来。沈听晚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他低着头,认真地处理她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酒精棉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

      他用镊子把嵌进皮肤里的碎石一粒一粒夹出来,动作极慢,像是在做全世界最精细的手术。

      "疼吗?"

      "还好。"

      他没有抬头。

      "骗人。"

      沈听晚愣了一下。

      他继续低着头,用纱布把她的脚底一层一层裹好。纱布很白,白得像雪,和她脚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形成刺目的对比。

      "好了。"

      他把急救箱收起来,但没有站起身。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亮。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但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可以告诉我,你去哪里了吗?"

      沈听晚看着他。

      很久。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

      "我弟弟。"

      顾怀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沈听寒,"沈听晚的声音很低,"他活着。"

      空气凝固了。

      顾怀瑾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活着?"

      "活着。"

      "五年前那场火——"

      "火是冲着他去的,"沈听晚打断他,"不是冲着沈家。"

      顾怀瑾的呼吸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都清晰可见。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五年,你一直在找他?"

      "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沈听晚摇了摇头,"直到今天晚上。"

      "他说了什么?"

      沈听晚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那些事情——玉佩,沈老爷子的临终遗言,火是冲着沈听寒去的——这些她该告诉他吗?

      "听晚。"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但她看见了他眼底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我说过,"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

      他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我都在你身边。"

      沈听晚的呼吸乱了。

      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茶席,退无可退。

      他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我不是外人,"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不应该一个人扛。"

      沈听晚看着他。

      很久。

      很久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茶席上。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凤凰的眼睛里镶嵌的红宝石闪着幽幽的光。

      "这是沈听寒给我的,"她的声音很低,"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

      "他说——这东西,比沈家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他的眉头皱了皱。

      "这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沈听晚摇了摇头,"但我会查清楚。"

      顾怀瑾看着她。

      他伸出手,把玉佩拿起来,放到眼前细细端详。

      玉佩的做工极精细。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眼睛里的红宝石虽然小,但成色极好,在微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芒。

      "这个红宝石,"他忽然说,"不是普通的红宝石。"

      沈听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玉佩翻过来,仔细查看玉佩的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是一只眼睛。

      眼睛的瞳孔里,刻着一个字。

      "沈。"

      顾怀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沈家的家徽?"

      沈听晚凑近了看。

      她看见了那只眼睛。

      那眼睛刻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只极其写实的眼睛——眼白、血丝、瞳孔,全都刻得清清楚楚,像一只真的眼睛在盯着你看。

      "我从来不知道爷爷有这种东西,"沈听晚的声音有些发紧,"沈家……没有家徽。"

      "沈家三代单传,不需要家徽这种东西,"顾怀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个玉佩……"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沈听晚的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两个人之间流动的某种暧昧的空气。

      沈听晚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看。

      是林昭。

      "喂?"

      "沈小姐,"林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像一块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林昭的声音顿了顿,"关于五年前那场火。"

      沈听晚的手指在手机上攥紧了。

      "什么事情?"

      "沈老爷子不是被火烧死的——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林昭的声音很低,"但你们不知道的是——"

      "他的喉咙里,有东西。"

      沈听晚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什么东西?"

      "一枚玉珠,"林昭的声音冷得像刀,"直径大概一厘米,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玉珠?"

      "对,"林昭顿了顿,"而且那枚玉珠的材质,和某种古画的颜料成分一致。"

      "换句话说——"

      "这枚玉珠,可能来自一幅古画。"

      沈听晚和顾怀瑾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震惊。

      沈老爷子的喉咙里有一枚玉珠。

      而那枚玉珠的材质,和古画颜料一致。

      古画。

      沈家。

      沈听晚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茶席上那枚凤凰玉佩。

      凤凰的眼睛里,镶嵌着两颗红宝石。

      而林昭说的是——玉珠。

      不是玉佩。

      是另一枚玉珠。

      "还有一件事,"林昭的声音继续传来,"那枚玉珠下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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