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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巷口闹事 赵磊蹲在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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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蹲在永宁古坊第三条巷子的拐角处,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他脚下踩着三个烟头,手指焦躁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深秋的夜幕沉得很快,古坊的路灯只亮了一半,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坑洼里的积水,映着昏黄的光。
他选的位置很准。这条巷子是永外学生从学校后门抄近路回家的必经之路,尤其是那些住白鹿城老城区的学生,不想绕大路等公交,都爱从古坊穿。巷子窄,两边是老式的青砖院墙,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天一黑,这条路上基本没有行人,也没有监控。
赵磊在等沈时崇。
他已经摸清了沈时崇周二的时间表。下午最后一节课是AP人文课,四点半放学,戏曲社有排练。排练结束大概六点半,沈时崇会从艺术楼后门出来,走西吹山脚下的近路穿过永宁古坊回家。他不习惯骑车,习惯步行,一边走一边用耳机听戏曲录音,从不留意身后。
赵磊又点了一根烟。他把打火机在手里颠来颠去,火光在巷口的夜风里忽明忽灭。
这半个月他过得不太平。先是在操场打球时被褚嘉原以“占用午休场地未提前报备”为由没收了篮球,后来又在食堂插队被纪检部的人当场记了名字,通报贴在公告栏上挂了整整一周。他在永外混了两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每次他想发火想闹事,都会想起褚嘉原那张冷得没有温度的脸,想起他攥自己手腕时的力道。他不敢正面刚褚嘉原,纪检部长的手段他领教过太多次。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不敢动褚嘉原,还不敢动沈时崇吗?一个唱戏的,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声细语,看着就好欺负。而且打听到的消息说,沈时崇和褚嘉原住同一个寝室。动他,等于在褚嘉原的地盘上砸一块砖。就算不能怎么样,恶心恶心他也够了。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赵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他站起来,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往墙根阴影里退了半步。
沈时崇从古坊南巷拐进第三条巷子时,耳机里正播到《玉簪记·琴挑》的一段散板。他今天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了些,苏晓感冒提前回了寝室,陆野的吉他弦断了一根,临时骑车去买弦,排练只能提前散场。他背着戏服包,包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水袖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是今天新到的三份戏曲社招新海报,准备带回家明天贴。他走得不快,步子带着习惯的舒展感,像踩在看不见的舞台标记上,脚步轻而稳,连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都没有溅起来。
他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风声,不是野猫,是一个人的呼吸。
粗重,不均匀,混着烟味。
沈时崇摘下耳机,停下脚步。
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沈时崇认出了他。赵磊,高三普高班,三次打架记过,两次期中作弊被抓,上个月因为在食堂插队被纪检部通报批评。他在学生会档案里看过这个人的照片,那份档案的审批栏里,签的是褚嘉原的名字。
“沈部长。”赵磊把“部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嘲弄,“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不怕碰到坏人吗?”
沈时崇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余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巷子太窄,两侧是院墙,最近的岔路口在身后三十米左右。赵磊身后还站了一个人,个子更高,肩膀更宽,像是篮球队的体型,他不认识。
“有事吗。”沈时崇的声音很稳。
“没什么大事。”赵磊往前走了一步,“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听说你是唱戏的?戏子?你们唱戏的是不是都要学那个……兰花指?来,给哥几个比一个看看。”
他伸出手,手指朝着沈时崇的脸戳过来。
沈时崇没有动。他看着赵磊的手指在离自己鼻尖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住,感受到他指尖的烟味。他的后脚跟已经踩到了身后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再往后就是墙。
“赵磊。”他说。
赵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高三普高班,上学期三次违纪,这学期一次。上次违纪是十月,在食堂插队被纪检部当场记名。记名人孙默明,审核人褚嘉原。通报在公告栏贴了一周,你在第二天把通报撕了,又被加记一次故意损毁公告。”
赵磊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的查我?”
“我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沈时崇的声音还是温润的,但温度比刚才低了,“学生会内部档案对所有部长以上级别开放。你的违纪记录不是秘密。”
赵磊旁边那个高个子往前逼了一步。沈时崇看到了他右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不是运动损伤,是打架留下的。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赵磊伸手抓住沈时崇肩上的戏服包带子,用力一拽。包带从沈时崇肩上滑下来,月白色的水袖从包口散开,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截被扯断的月光。
沈时崇伸手去接,没有接到。戏服包掉在地上,水袖沾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蹲下去捡。赵磊的脚踩住了水袖的另一头。
“这破布值几个钱?你们唱戏的穿成这样上台,男不男女不女的。”
沈时崇蹲在地上,抬起头。路灯的光从赵磊背后照过来,他看不清赵磊的表情,但他看清了赵磊身后巷口的方向。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是路过的居民,不是散步的老人。那个身影太高了,肩太宽了,站姿太直了,像一柄收鞘的刀。黑色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琴盒。
沈时崇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磊还在说。他说了什么沈时崇没有听清,因为巷口那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步幅稳而快,脚步声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时崇听得到。他听到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寂静。像蛇在草丛中滑行,鳞片擦过枯叶的细响,猎物还没意识到危险,猎手已经锁定了位置。
赵磊伸手去扯沈时崇的领口。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件月白色衬衫的衣领,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是握,是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大到他的手指瞬间发麻,整个手掌失去了知觉。赵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上了一双深褐近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蛇在吞食猎物之前最后看一眼猎物挣扎的样子。
褚嘉原。
他左手攥着赵磊的手腕,右手把琴盒放在墙边。琴盒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松开赵磊的手腕,不是甩开,是放开。但那个放开的动作里带着一股极细微的推力,让赵磊趔趄了半步,后背撞在巷子的院墙上。
“赵磊。”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是从地下室里渗出来的寒气,“上周一,你在操场打球占用午休场地,被没收篮球。上周四,你在食堂插队被记名,通报贴在一楼公告栏。上周五,你撕了通报,加记一次。三件事的处分通知书是我签的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赵磊下意识往后退,撞在墙上,无处可退。
“你对我有意见,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北教学楼二层纪检部值班室,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值班。你可以随时来。但你找他是什么意思。觉得他好欺负?觉得堵在没人的巷子里,没人会知道?觉得扯他的戏服,踩他的水袖,他不会反抗?”
他盯着赵磊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赵磊能听清。
“你以为我不查这条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人?你以为你那点脑子能想到的事,我想不到。”
赵磊瞪大了眼睛。他想说你他妈怎么知道的,但他没敢开口,因为褚嘉原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高一时他在教务处看安全教育片,屏幕上放了一段蟒蛇捕食的纪录片。那条蛇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猎物完全放松警惕,才发动致命一击。那个眼神,和褚嘉原此刻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褚嘉原往后退了一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戏服包,把散开的水袖仔细折好,塞回包里。他的动作很轻,和刚才攥赵磊手腕时的力道判若两人。然后他把戏服包递到沈时崇手里。
沈时崇接过包,指尖碰到了褚嘉原的手背。冰凉的,和那天在值班室里一样。但褚嘉原没有缩手。他挡在沈时崇和赵磊之间,侧过头,看了沈时崇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沈时崇在里面读到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有愤怒,压着的、随时会爆发的愤怒;有克制,硬生生把自己按在原地的克制;还有一种他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后怕。
褚嘉原转过头,重新看向赵磊。
“你听清楚。以后不管是在学校里面还是外面,你离他远点。不和他说话,不碰他的东西,不走他走过的路。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在他周围出现,包括但不限于校门口、食堂、操场、古坊巷子、公交车站。你之前的所有违纪记录我都会重新调出来,逐条审核,该加记的加记,该升级处分等级的全部升级。你高三了。如果背一个留校察看,能不能拿到毕业证,你自己清楚。”
赵磊的脸白了。
褚嘉原说完,拎起墙边的琴盒,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学校,也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往古坊深处走,往那些更窄更暗的巷子里走。沈时崇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和沈时崇一起走,不让赵磊看到他们住同一个方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说“褚嘉原护短是因为私人关系”。他在保护完沈时崇之后,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姿态。但他离开时的步幅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
沈时崇抱着戏服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暗处。怀里的水袖还有积水的湿意,贴着胸口,凉凉的。但他的心跳很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赵磊踩过的那截水袖上,除了水渍,还有一个鞋印。他把水袖翻过来,叠好,重新放回包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赵磊。赵磊还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左手握着自己被攥过的手腕,指节上有隐隐的红印。不是血,是褚嘉原的五根手指留下的印记,像烙在皮肤上的章。
“你惹错人了。”沈时崇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但赵磊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比刚才褚嘉原的冷声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被堵在巷子里,被人扯包带、踩戏服,被骂难听的话,他始终站得笔直。不像受害者,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赵磊靠着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旁边那个高个子早就退到了拐角后面,连烟都不敢点。
沈时崇抱着包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蹲守的那个拐角。褚嘉原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人”。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周?上个月?从他第一次在这条巷子里蹲点开始?然后他今天来了。
沈时崇想起上周六下午的排练。褚嘉原靠在门边巡查,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却一直落在陆野和自己的距离上。那天排练结束之后,他走出艺术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褚嘉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手机说话,眼睛却盯着楼下。不是看手机,是看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艺术楼后门通往永宁古坊的小路。他在巡查排练结束后,还在等。等什么?
沈时崇加快了脚步。他不是往家的方向走,是往古坊深处走,往褚嘉原消失的那条暗巷方向走。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他想问一句话。
你今天来,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我?
巷子深处,褚嘉原靠在一条死胡同的墙边,把琴盒放在脚边,左手摩挲着裤兜里那枚吉他拨片。拨片边缘磨得发亮,他用拇指一遍一遍碾过那个光滑的弧度,直到指尖发烫。他刚才差点没控制住力道。赵磊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像一根树枝,他只需要再用一点力,就能听到骨节错位的声音。他克制住了,因为沈时崇在后面看着他。他不能让沈时崇看到那一面,至少不是现在。
他想起沈时崇蹲在地上捡水袖的样子,想起那截月白色的绸缎浸在污水里,想起赵磊踩在水袖上的那只脚。他的指节又捏紧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等心跳恢复正常,等攥拨片的指节不再发抖。然后他拎起琴盒,走出巷子,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看到身后远处的岔路口,站着一个抱戏服包的身影。沈时崇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古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水袖,上面除了赵磊的鞋印和水渍,还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深色印记。
不是雨。今晚没有下雨。
他拿出手机,给褚嘉原发了一条消息。
“戏服没事,水袖洗一下就好。谢谢。”
过了五分钟,对面回了三个字。
“不用谢。”
沈时崇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他靠在古坊的老墙上,把戏服包抱在怀里,看着头顶那片被巷子切成一条线的夜空。西吹山的风穿过古坊,带着深秋桂花的残香和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鼓词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褚嘉原刚才挡在他身前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
他不记得褚嘉原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他身前的。他只记得那个人攥赵磊手腕的时候,手背上有青筋,但捡水袖的时候手指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