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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圣人私心 校庆节目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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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节目终审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时崇把一份新的场地使用申请表放到了纪检部值班室的桌上。
褚嘉原正在整理上周的查寝数据，抬头看了一眼申请表，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沈时崇。月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左手腕上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是戏服水袖上用的那种。他以前没见沈时崇系过。
“校庆节目不是已经终审过了。”褚嘉原拿起申请表，“场地也批了，又来申请什么？”
“节目终审过了，但戏曲社和‘断层’乐队的合作排练还需要追加几次联排。”沈时崇笑着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舒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原来的排练时段不够用，我申请追加三次。都在周末下午，不影响正常上课。”
褚嘉原翻开申请表。三次追加排练，分别排在接下来三周的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地点是艺术楼三层排练室。申请表后面附了详细的排练计划、人员名单和场地使用说明，格式工整，条款清晰，和他之前提交的每一份申请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三次联排为什么不合在一起申请。”褚嘉原抬起眼看他，“一次批完，省事。”
“因为每次联排的内容不一样。”沈时崇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来之前就把这个问题演练过很多遍，“第一次是乐队和戏曲社的节奏磨合，第二次是唱腔和吉他的音轨对接，第三次是全流程走台。分开申请更精确，每次排练结束之后我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下一次的排练计划。合在一起申请，万一中间需要调整时间，还得重新走变更流程。分开更灵活。”
褚嘉原低头重新看那份申请表。他的目光扫过排练日期栏，然后停在了一个很微妙的细节上。三次排练申请的日期，全部排在周六。而纪检部周六下午的值班表上，排的是他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沈时崇在递交申请之前一定看过纪检部的值班安排。那份排班表就贴在学生会公告栏上，任何人都能看到。但没有人会去记哪个部长哪天值班，除非他有非记不可的理由。
褚嘉原没有点破。他把申请表放在“待审核”一栏，拿起笔。
“第一次排练的具体内容，节奏磨合。你打算怎么磨。”
沈时崇从随身带的素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褚嘉原面前。是一份手写的排练提纲，字迹清秀工整，每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分配和预期目标。前面是热身和基础节奏练习，中间是戏曲唱段和吉他riff的节拍对齐，最后是自由合奏。写的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某个文艺部部长临时起意写的，像是一个准备充分的人在做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
褚嘉原看完了那份提纲，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第一次批了。后面两次，看第一次排练效果再定。”
“应该的。”沈时崇收起文件夹，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褚部长。周六下午排练的时候，如果纪检部需要巡查场地使用情况，欢迎随时过来。我们排练室的门开着。”
褚嘉原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掉在桌上。他捏住笔，没抬头，声音平稳。
“纪检部的巡查是随机抽查，不会提前通知。”
“当然。”沈时崇推门出去，尾音在走廊里轻轻飘了一下，像越剧念白的最后一个韵脚。
第一次联排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沈时崇提前半小时到排练室，亲自排好了椅子和谱架，把戏曲社用的道具箱推到墙角码整齐，在门口贴了一张打印好的排练流程表。林溪拎着几瓶水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时崇正蹲在地上用胶带标站位点，愣了一下。
“沈部长，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以前排练你都是踩点到。”
“第一次联排，提前准备一下。”沈时崇把最后一条胶带贴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林溪看着他贴的那几条胶带。每一条都贴得平平整整，间距均等，像用尺子量过。她认识沈时崇一年多，这人做事从来细致，但今天的细致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藏在壳子里不打算让任何人发现的期待。
“三点钟方向。”苏晓忽然从镜子后面探出头。
“什么？”林溪转头。
“褚部长。”苏晓指了指走廊方向，“他刚才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走路的步频明显比平时慢。”
林溪看向沈时崇。沈时崇正在调音响，好像完全没听到苏晓的话，但林溪注意到他调音量旋钮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拧。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溪一直在看他。
“沈部长，”林溪压低声音，“你老实交代。你把联排拆成三次，是不是为了——”
“为了精确控制排练进度。”沈时崇把话筒架摆正，“戏曲和摇滚的融合需要逐步磨合，一次排太久反而效率低。分三次，每次之间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和调整。”
“所以你完全不是为了某个人周六下午值班才故意排周六的。”
“排周六是因为乐团只有周六下午能凑齐人。陆野周六上午在修车铺上班，苏晓周六上午有素描课，江驰周六上午要补竞赛。周六下午是唯一所有人都空闲的时间段。和值班表没有关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陆野确实周六上午上班，苏晓确实有素描课，江驰确实要补竞赛。每一个事实都经得起核实，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但林溪看着他的表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眼尾弯弯的，嘴唇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沈时崇越是滴水不漏，她越觉得有问题。因为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的时候会有反应，会脸红，会笑，会否认得太用力或者太敷衍。但沈时崇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安静地把自己的私心完全抽离，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联排快结束的时候，褚嘉原推开了排练室的门。
不是路过的往里看一眼，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纪检部的巡查记录板，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公事。
“场地使用巡查。继续排练，不用管我。”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陆野正在跟沈时崇讨论最后一段念白的混响参数，两个人凑得很近，陆野的吉他还挂在肩上，沈时崇微微弯腰看调音台的屏幕。褚嘉原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在记录板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褚部长。”沈时崇忽然叫他。
褚嘉原抬头。
“既然你在，正好。最后一段念白我改了处理方式，之前用的是纯戏曲唱腔，今天试了带一点气声的念白，效果不太确定。你帮我听一下，给个意见。”
褚嘉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懂戏曲。”
“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告诉我，听起来舒不舒服。”
沈时崇把话筒递给他。不是放在桌上让他自己过来拿，是走到他面前，伸手递到他眼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褚嘉原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排练室的灰尘和吉他音箱的余热。他接过话筒。
“怎么听？”
“我念一段。你站在这里听。”沈时崇转身走到排练室中央，对陆野点了点头。陆野拨了一个极轻的和弦作为背景，沈时崇深吸一口气，开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没有用戏腔。用的是介于念白和吟唱之间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声的边缘，不像舞台上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小生嗓，更像是某个深夜在寝室里，隔着一层床板，对着黑暗说的那句话。尾音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看陆野，没有看林溪，没有看排练室里的任何其他人。他看着褚嘉原。
褚嘉原握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可以，不刺耳。”
他低头在巡查记录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把话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推门出去。步幅和平时一样稳，脊背和平时一样直，但他走出去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不是他应该在的排练室门口。
沈时崇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接过陆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不刺耳是什么意思。”林溪皱着眉。
“在他那里，”沈时崇拧上水瓶盖，“‘不刺耳’就是‘很好听’的意思。”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沈时崇在黑暗中开口。
“褚部长，今天谢谢你去听。”
沉默。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细响。
“巡查。顺便听的。”
“嗯，顺便。”沈时崇的声音里藏着笑意，“那下次我直接把话筒放在巡查点上，你顺便路过的时候顺便听，更顺便。”
上铺没有回答。沈时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想起上午最后一次去纪检部递交材料时，褚嘉原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他正好看到一个身影从楼下经过。褚嘉原今天没有戴那块电子表。换了一块机械表，秒针走动的时候有极细微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清晰可闻。他假装出去接电话，绕到孙默明的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值班安排表。
周六值班栏里原本印着的“孙默明”，被黑色水笔划掉了，旁边改成了一个手写的“褚”。
孙默明的字迹工整规矩，但那个“褚”字的笔锋凌厉，收笔处有一道极细的拖痕。那是褚嘉原自己的笔迹。他亲手把别人的名字划掉，换上了自己的。
沈时崇把下午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放进书包侧袋时想通了这件事。但他不打算问褚嘉原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和申请表拆成三次一样，和故意留那个比例漏洞一样，和今晚熄灯前放在他桌上的那杯温梨汤一样。圣人私心，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线上，每一步都偏向了同一个人。而那个人的表，也从今天开始换成了一块走得格外慢的机械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