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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护短分寸 赵磊跑了之 ...

  •   赵磊跑了之后,巷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褚嘉原站在路灯下,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攥赵磊手腕时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着,像忘了收回来。琴盒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盒盖上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是刚才放得太急留下的。沈时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戏服包。月白色的水袖从包口垂下来一截,沾了积水和泥渍,在夜风里轻轻晃。

      “你的琴盒。”沈时崇先开了口。

      褚嘉原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拎起来,用袖口蹭掉盒盖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点时间想什么事情。

      “你刚才那个后撤步,”他没有抬头,“是……柔术的起手式。”

      沈时崇没有否认。

      “练过多久?”

      “小时候在越剧团后台跟武生师傅学过基础,后来跟着专业教练练了几年。中学以后没再系统训练,但基本功还在。”沈时崇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份文艺部的活动总结,“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提。”

      褚嘉原把琴盒换到左手。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沈时崇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安静。像是在解一道比预期多绕了几个弯的题,正在重新推演之前的每一步。他想起自己巷口出声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沈时崇那个后撤步干净利落,扣腕、按肘、旋转借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当时站在暗处,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会这个”,而是“他本来可以自己解决”。这个念头让他停了半拍才出声。不是因为犹豫要不要帮忙,是在犹豫自己该用什么方式介入。直接冲上去,等于暴露沈时崇的底牌。站在旁边看着,沈时崇一个人对两个,就算有柔术底子也不能保证毫发无伤。

      他选了第三种方式——在沈时崇即将动手的瞬间出声叫停。这样看起来像是一次及时的巡查偶遇,沈时崇不需要暴露任何东西,赵磊也被喝退了。

      “你刚才叫住赵磊的时机,”沈时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在我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不是在我被堵的时候,不是在我被扯包带的时候,是在我重心下沉准备发力的时候。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我不用亲自动手。”

      褚嘉原没有回答。他把琴盒拎起来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枚磨得发亮的吉他拨片。

      “你学过柔术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语调,“还有谁知道?”

      “我祖父。林溪知道一点,但不详细。戏曲社的人不知道。”

      “赵磊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刚才被反制那一下太快了,以他的反应速度,应该没看清我用了什么动作。他只会记得自己撞在墙上,不会记得是怎么撞上去的。”

      褚嘉原点了一下头,“那就继续让他不知道。明天他来纪检部交检讨的时候,我只会问他堵你、扯你包带、踩你水袖这三件事。你反制他那一段,不在询问范围内。”

      沈时崇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褚嘉原的眼窝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情绪,但沈时崇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在轻轻摩挲着什么。那个动作很细微,裤兜的布料微微起伏,节奏和他转笔时一模一样。他在想事情。

      “你是在保护我的底牌?”沈时崇说。

      “底牌只有在没被翻开的时候才有用。”褚嘉原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身往巷子外走,步伐不快,刚好够沈时崇跟上。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错开,像一段还没写好旋律的合奏。走了一段,褚嘉原又开口了。

      “以后周二排练结束,不要一个人走这条巷子。”

      沈时崇侧过头看他,“那谁跟我一起走?我已经习惯走这条路了。”

      “我的巡查路线可以经过这里。”

      只是恰好“巡查路线可以经过”。公事公办的措辞,刚好够给自己留一个不承认是私心的台阶。

      沈时崇低下头,把笑意藏进领口的阴影里。他想起自己借着校庆对接的由头把一个项目拆成三次审批,每次都卡着褚嘉原值班的时间来。所有流程全合规,谁也挑不出错。他以为自己已经是玩这套把戏的高手了。但褚嘉原也不差。他把保护一个人也变成了一种流程,一种可以被写进纪检部工作日志里的“例行巡查”。

      两个人都把私心包装成公事,把靠近伪装成刚好。谁也不肯先拆穿,谁也不肯先承认。

      “行。”沈时崇抱着戏服包走上坡道,“那以后每天的巡查路线,就这么定了。”

      褚嘉原没有回答。但他第二天交到学生会办公室的纪检部巡查排班表上,晚间的巡查区域从北教学楼周边改成了艺术楼及永宁古坊沿线,修改理由是“该区域晚自习后学生流量增加,需加强巡查力度”。

      孙默明拿着排班表看了很久,说古坊那边一直都没什么人走夜路。褚嘉原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回到407寝室时已经快十点。沈时崇把戏服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截沾了泥水的水袖抽出来摊在桌面上。被赵磊踩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灰色的鞋印,还有青石板上的泥土痕迹。竹枝暗纹被泥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绣花的丝线没有断。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片污渍,没有说话。

      褚嘉原从他身后走过,扫了一眼水袖,什么也没说,去洗手台拧开了水龙头。沈时崇听到他冲了很久的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放在沈时崇桌上。

      “先擦一下,干了更难洗。”

      沈时崇接过毛巾,用指尖拈着毛巾的一角,轻轻按在水袖的泥渍上。动作很慢,像在给戏服上的绣花掸灰。褚嘉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在竹枝暗纹上轻轻移动。那只手刚才在巷子里扣住赵磊的手腕、压住关节、借力把人甩到墙上,现在正用同样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段月白色的绸缎。力道完全不一样,但精准度是一样的。

      这个人的手既能打人,也能护东西。打人的时候不留痕迹,护东西的时候不留死角。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褚嘉原靠着床架,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没有机会提学过柔术。不是没有机会,是你不想让人知道。”

      沈时崇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让人知道文艺部部长会打架,对文艺部不好。对戏曲社更不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学校相信,越剧不是过时的东西,戏曲社不是凑数的社团。如果让人知道我会柔术,以后不管我是打人还是被打,传出去都会变成‘戏曲社的人跟人动手’。标签一旦贴上,很难撕下来。”

      “所以你就让别人以为你很好欺负。”

      “好欺负?呵。”沈时崇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是把不必要的麻烦挡在门外。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能走流程就走流程。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个选项。但那个选项我不太想用。”

      “今晚差点用了。”

      “因为他在踩我祖父送的戏服。”沈时崇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褚嘉原听出了一种极细微的、被压得很好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比愤怒更深的某种东西,像一个平时把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收在折扇底下的人忽然把扇子合上了,露出了一瞬间的棱角,“他说戏子是骂人的话。他不知道这个词在我家是勋章。我曾祖父是戏子,祖父是戏子,父亲也是。他们在台上被人叫了一辈子戏子,每一声都是敬称。但他不配这么叫。”

      褚嘉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水袖上那片被一点点擦掉的泥渍,想起自己站在巷口暗处看到的那个画面。赵磊的脚踩在水袖上,沈时崇蹲下去捡,抬起头时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很冷静的衡量。他在计算,在权衡,在用理智把自己的底线一条一条划出来。划到祖父送的戏服被踩在泥里,那条线就断了。所以他动手了。但他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收了回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想到了后果。

      “底牌留着。”褚嘉原开口,“以后碰到这种情况,我来。我的违纪档案不需要写进你的履历里,纪检部处理一个赵磊,名正言顺。”

      “不是你说的吗,”沈时崇背对着他,继续擦那片已经快消失的泥渍,“纪检部查寝以熄灯时间为准,没有特例。规矩不能为任何人破。现在你要为我在巷子里动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时崇的手彻底停了。他看着水袖上最后一点浅灰色的印子,在心里把褚嘉原刚才那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以前所有的公事公办,是为了让现在可以有分寸地倾斜。

      这个人用一整个学期建立起来的程序正义,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让程序容得下一个人的名字。

      “水袖擦好了。”沈时崇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褚嘉原。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脸上各自投下明暗交界的轮廓,“明天赵磊的检讨,你打算怎么写?”

      “寻衅滋事。堵人,扯包带,踩水袖,言语侮辱。按校规第三章第七条处理,记过一次。他的同伴同样处理。通报公示一周。”

      “报告里会不会提到我。”

      “会。你是受害者,全程没有还手。他看到的是这样,纪检部记录的是这样。以后任何人调档案,看到的也是这样。”

      沈时崇看着他的眼睛。褚嘉原说“你是受害者”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每次例会上驳回他申请时用的是同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他说完之后多停了一瞬。那一瞬不在他的审批流程里,不在他的语言习惯里。

      那是额外给出来的,给得不动声色,像在报告末尾悄悄加了一个不起眼的附注。

      “谢谢。”

      “不必。按流程处理。”

      沈时崇笑了。毕竟在褚嘉原的词典里,“按流程处理”和“不客气”是同义词。他弯腰把毛巾拿去洗手台搓干净,晾在暖气片上。褚嘉原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题集,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落下去。他今晚不打算刷题了,只是想找个借口把目光从沈时崇身上移开。从他看到沈时崇反制赵磊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他以前对沈时崇的判断是,这个人精于算计,习惯用温柔当面具,用规则当棋盘,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这个判断对了一半。沈时崇确实不需要被保护。但他需要的是一个在他不想动手的时候替他动手、在他不想解释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在他最珍视的东西被踩进泥里的时候比他更愤怒的人。不是替他出头,是站在他旁边。

      熄灯之后,两个人都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褚嘉原……”

      “嗯。”

      “你今天说,我的那部分是‘需要被保护的信息’。所以你在报告里把我会柔术的事整个删掉了。不是因为那是细节,是因为那是我的底牌。”

      上铺沉默了很久。

      “我也有底牌。也不想让人知道。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也会希望有人帮我把它从报告里抹掉。”褚嘉原翻了个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已经快睡着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写报告。”

      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变成了深长而有规律的节奏。下铺的夜灯还亮着最低一档,暖黄色的光晕透过隔断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斑。

      沈时崇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想起自己把校庆项目拆成三次审批,每次都在申请表上写不同的理由,所有人看了都说沈部长做事真严谨,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壳子,里面装满了想见那个人的私心。而今天他发现,褚嘉原也在做同样的事。他把巡查路线改了,把报告内容删了,把沈时崇反制赵磊的那一段整个从叙述里抹掉了。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巡查区域调整是因为学生流量变化,报告精简是因为不影响定性的细节不必保留。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公事公办的壳子。壳子底下藏着的私心是,沈时崇的底牌不能被翻开。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弯弯的桃花眼。窗外的月光照在椅背上那截洗干净的水袖上,竹枝暗纹在银白色的光里若隐若现。明天还有赵磊的检讨要处理,还有巡查排班表要更新,还有无数个周二晚上要走永宁古坊那条路。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两个都习惯把私心包装成流程的人,终于在各自的书桌上摊开了同一份未写明的默契:他不需要被保护,但很乐意让这个人站在自己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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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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