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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烂人真心 陆野三天没 ...

  •   陆野三天没来排练。

      第一天,沈时崇没在意。陆野提前发了消息,说编曲有个地方要改,请一次假。第二天,陆野又请假,说还在改。沈时崇回了两个字:收到。第三天,陆野连消息都没发。沈时崇带着苏晓和其他学妹照常走完排练流程,结束之后给陆野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我就说他不靠谱。”林溪一边收水袖一边冷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才第二周就玩失踪。幸亏当初没让他在申请表上签字画押,要不然现在违约的就是我们。”

      沈时崇没接话。他把折扇插进后领,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找人。”

      他先去了艺术楼地下室。那间挂着“戏曲社道具存放室”牌子的屋子隔壁,是陆野说过的那间旧排练室。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灰味。墙角堆着几个破谱架,地上有一根断掉的吉他弦,还有两个空的矿泉水瓶。没有灯光,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他又去了永宁古坊。陆野说过他在修车铺打工,但没说具体是哪一家。沈时崇从古坊南巷走到北巷,一家一家修车铺往里看。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照着青石板路面上的油渍和积水。找到第三家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一行褪色的字:陆记车行。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招工启事,字迹潦草,但笔画很有力,和陆野说话的风格如出一辙。

      沈时崇站在卷帘门前,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电话响到第六声,终于接了。

      “喂。”

      陆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背景音很吵,有乐器声,有人在喊“再来一遍”,不像修车铺,像排练室或者录音棚。

      “你在哪。”沈时崇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沈部长?你怎么打我电话了……我在外面,有点事。明天一定去排练……真的!编曲快好了。”

      “你在哪。”沈时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野报了一个地址。是白鹿城老工业区那边的一间地下录音棚,离学校骑车要半个小时。沈时崇挂了电话,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老工业区方向骑去。

      录音棚在一栋旧厂房的负一层。外墙是裸露的红砖,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沈时崇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往下走,越往下音乐声越大。推开录音棚的门,一股混着烟味、汗味和旧地毯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陆野坐在调音台前面,背对着门,正对着屏幕上一段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反复拖拽。吉他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琴颈上贴满了彩色标签。调音台上摞着三个空的泡面桶,还有一个被当作烟灰缸的易拉罐,里面插满了烟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左手小臂上那块模糊的刺青被调音台屏幕的蓝光映得发青。右手手腕上包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着没干透的血迹。

      沈时崇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这个地下室。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棉,有些已经翘边了。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个睡袋。睡袋是铺开的,枕头是一件叠起来的牛仔外套。他不是在这里加班,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

      陆野听到开门声,转头看到沈时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沈部长,你还真找来了。这地方不太好找吧?”

      沈时崇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了一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也没有问“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段音频工程文件,密密麻麻几十条音轨,每一轨都标注了详细的编曲说明。光是念白的混响参数,陆野就做了七版不同的预设,每一版后面都用红字标注了效果对比:“太干,缺空间感”、“太湿,压人声”、“第三版和第五版混合,试试”。

      “这就是你三天没来的原因。”沈时崇说。

      陆野把调音台上的泡面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放胳膊,“编曲出了点问题。上次排练的时候你说最后一段念白的情绪不对,太柔了,和吉他的爆发力不搭。我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就把整段拆了重做。结果拆了之后发现前面也有问题,就从头改了一遍。”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三天不睡觉只是“出了点问题”。沈时崇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那根旧皮绳。那是吉他手长期练琴的习惯动作,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指腹上的茧很厚,不是拧扳手的位置,是反复压弦磨出来的。那双手的茧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茧,一套为了生存,一套为了音乐。

      “手怎么回事。”沈时崇看着那块渗血的纱布。

      “前天半夜骑车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皮外伤。”

      “骑摩托车摔的?”

      陆野顿了一下,低头把纱布按了按,想遮住血迹,“嗯。从修车铺下班太晚了,公交车停了,骑车快一点。那段路没路灯,路上有个坑,没躲过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弹琴用的是左手,右手只拿拨片,不影响排练。”

      沈时崇没有追问。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屏幕上的工程文件。他看到了一个音轨的名字叫“沈时崇念白”,下面有十几个不同的音频片段,每一个都标注了不同的情绪处理方式。有的写着“收着”,有的写着“放开”,有的写着“试试带一点气声”。十几个片段,对应的是同一句词。陆野把他在排练时随口念过的每一遍都录了下来,然后一帧一帧地分析哪一遍最适合编曲的情绪走向。

      他不是在编曲。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磨,像一个人拿着锉刀在石头上磨一根针。磨了三天三夜,磨到手腕出血,磨到睡袋铺在录音棚的地板上。

      “你说最后一段念白情绪不对。”沈时崇指着屏幕上那十几个片段,“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陆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调音台的推子,手指在一个已经磨掉漆的推子上来回滑动。过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声音比之前更哑了,“这段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原来以为是愤怒。是不甘心。是被埋没的人对这个世界竖中指。所以我编曲写得很炸,吉他失真开到最大,鼓也打得很满。但你唱的时候,我发现不对。”

      他转过头,看着沈时崇。

      “你的念白里没有愤怒。你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是柔的,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柔。是那种……已经看透了,已经接受了,但还是选择站在断井颓垣上唱歌的柔。我当时就想,我编错了。我把这首歌写成了一个烂人在抱怨,但其实它应该是另一个东西。一个烂人站在烂泥里,但他不是在抱怨……他在开花。”

      沈时崇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推倒重来。”陆野把工程文件往前翻了几页,露出密密麻麻的编曲笔记,“我把失真的比例降了三分之一,加了弦乐铺底。最后一段的高潮不再用吉他和鼓硬顶,让你的声音在最轻的时候站到最前面。还是那两句词,但我换了一种问法。不是问‘为什么都浪费了’,是问‘都这样了,你还开不开花’。”

      他说完,像是怕沈时崇觉得他矫情,立刻又补了一句,“当然技术上讲就是调了几个参数,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时崇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编曲笔记。每一轨都改过,每一段都标注了情绪走向,连念白的气口都精确到秒。这个人在三天里做了别人一个月才能做完的工作量,然后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放一遍给我听。”他说。

      陆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播放键。

      前奏起来的时候,沈时崇就听出了不同。吉他没有那么炸了,失真还在,但被压到了后排。前排是一轨极轻的弦乐铺底,像雾一样弥漫在整段音乐的下方。鼓点不再是宣泄式的爆发,而是稳定的推进,像心跳。然后他的念白进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被做成了空间混响,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不愤怒,不控诉,只是陈述。最后一段高潮,吉他确实起来了,但不是压倒性的。他的声音在最轻的时候站到最前面,像一根针穿过所有的噪音,安静地钉住了整首歌的脊梁。

      音频播完。录音棚里只剩下机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沈时崇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波形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熬了三个通宵,就是为了让我的声音能在最后一段站在最前面。”

      “也、也不全是。还有鼓的混响参数要调,贝斯的低频和中频比例也不对,还有……”

      “陆野。”

      陆野停下了。

      “这首歌之前有人听过吗。”沈时崇问。

      “没有。只给你听过demo。”

      “写完这首歌之后,你在录音棚里睡了几天了。”

      陆野没说话。但沈时崇看到墙角那个睡袋旁边放着一本台历,台历上从三天前开始,每一天都被划了一个圈。最后一个圈是今天。

      “你是先把整首歌都改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沈时崇说。不是问句。

      陆野想笑一下,但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沈时崇说的不是“辛苦了”,也不是“谢谢”。他说的是:你没有先吃饭。在这个人眼里,熬了三天、摔伤了手、睡在录音棚地板上,都不如“你先吃饭”重要。

      沈时崇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热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他按下开关,从陆野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没拆封的纸杯,又翻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感冒冲剂。他看了冲剂包装上的保质期,撕开倒进杯子里,等水烧开。

      “沈部长,你干嘛?”

      “冲药。你在咳嗽。你自己没发现吗。”

      陆野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在咳,但他以为是说话说多了,没往心里去。他看着沈时崇的背影,月白色衬衫被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染成了灰黄色,袖口卷了两道,左手虎口那道浅疤在水壶蒸汽里若隐若现。这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夜路,在一个连路灯都没有的老工业区找一间地下录音棚,找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催他排练,不是质问他为什么失联,而是给他冲一杯感冒药。

      “沈时崇。”陆野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沈部长。

      沈时崇转头。

      “你不怕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吗。你之前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声,旷课,打架,差点被开除三次。你是怎么答应跟我合作的,林溪当时劝了你多久?你就不怕我真的搞砸?”

      沈时崇把热水倒进纸杯,感冒冲剂被热水冲开,空气里弥漫出板蓝根微苦的气味。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陆野面前的调音台上。

      “怕。但第一次听你的demo,你说了一句话,‘在不该开花的地方非要开花’。我信的不是你,是这句话。我也在不该开花的地方开花。越剧在流行文化的土壤里,本身就是断井颓垣。你问我怕不怕你搞砸,我当然怕。但怕和做是两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野右手腕上那块渗血的纱布。

      “你下次骑车去录音棚,可以叫上我。”

      陆野瞪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自我保护的咧嘴笑,而是很安静的、眼眶有点发红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见过很多人对我好,但他们的好都是居高临下的。‘你看那个烂人,真可怜,帮帮他吧’。你不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可怜过我。你只是听了我的demo,觉得可以合作,就来了。就像你在排练室里挑一段唱腔,觉得可以打磨,就反复磨。你对我,和对你的戏,态度是一样的。”

      沈时崇笑了笑,“不是可怜你。是尊重你的音乐。你的音乐和我的越剧,在这个层面上是对等的。对等的东西不需要可怜。”

      陆野端起那杯感冒冲剂一饮而尽。他皱了下眉,大概是苦了,但他没有抱怨。放下杯子后,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把手放回调音台。

      “最后一段高潮的弦乐铺底,我想试试用二胡替代合成器。二胡的音色更接近越剧的韵味,但需要找个会拉二胡的人来录。你们戏曲社有吗?”

      沈时崇想了想,“苏晓会。她二胡是特长加分进的永外。明天我带她来。”

      “好。还有你的念白,我写了几段新的,你听听看情绪对不对。”

      他们就这样坐在调音台前面,一杯感冒冲剂换来了新一版的弦乐编曲方案。陆野没有再提手上的伤,沈时崇也没有再提三天三夜的熬夜。他们在讨论音乐的时候,身份和标签都不重要了。他不是永外的“烂人”,他只是一个在调音台前拼命打磨作品的人。他不是文艺部部长,他只是一个听到好音乐会眼睛发亮的越剧小生。

      深夜十一点,沈时崇的手机亮起来。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沈部长你人在哪?寝室要熄灯了你知不知道!苏晓说你去找陆野了?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三天不来排练还让你亲自去找他?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沈时崇想了想,回复了一句话。

      “他在录音棚里改了七十二个小时的编曲,手腕摔破了还在调混响。”

      过了很久,林溪回了一个字。

      “……操。”

      又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你跟他说,明天我给他带一份灯盏糕。不要钱。”

      沈时崇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陆野正好在调一段新的吉他旋律,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对了,”陆野忽然从调音台前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我最近老觉得有人在看我。就是每次我进你们学校门口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我。你们纪检部部长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他每次在走廊上看到我,眼神都像要把我当场记过。”

      沈时崇端起陆野用过的纸杯,不紧不慢地又给他冲了一杯感冒药,放到他面前。

      “他对谁都是那样。”

      “是吗?可他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沈时崇没有接话。他转身去翻陆野的背包,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药,掩饰了一下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陆野还在嘟囔着“上次排练结束我在走廊里跟他说了声再见他理都没理我”,但沈时崇已经把话题转回了二胡的音色参数。

      时钟的指针悄悄划过十二点。这座城市的另一头,褚嘉原在407寝室里放下已经翻完的竞赛题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皱了皱眉,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桌上。

      窗外,西吹山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山脚下永宁古坊的最后一盏路灯也熄了。而老工业区的地下录音棚里,灯光还亮着,吉他和人声还在磨合,一壶热水烧了一遍又一遍。而“烂人”这个标签,已经被埋在了断井颓垣之下,等着长出从未见过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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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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