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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恨海情天 黄贤文被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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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贤文被撤职后的第三周,一封新的举报信直接跳过了学生会,递到了副校长办公室。
信封和上次一样,牛皮纸,匿名,打印字体。内容只有短短三行:“永外戏曲社与往届问题学生陆野合作校庆节目,该生在校期间曾因打架斗殴被派出所传唤两次。让此类人员登台表演,严重影响学校声誉。请校领导严肃处理。”落款换了一个新的代号:“关心学校发展的校友”。
副校长江述之把信转给了王程。王程看完之后给陆霄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严肃得多:“这次举报直接到了江副校长那里,牵扯到校友关系,需要做一个正式的当面说明。你安排一下,把涉事部门的人都叫上。”
当天下午,校团委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王程坐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摆着那封举报信。陆霄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褚嘉原坐在王程左手边,面前放着纪检部关于陆野入校手续的完整档案。沈时崇坐在他对面,手边是文艺部关于校庆合作节目的备案材料。林溪坐在沈时崇旁边,表情紧绷。苏晓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戏曲社的活动记录册,不敢抬头。
空气很闷。窗外是深秋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西吹山的山顶完全被雾气吞没。
王程把举报信递给大家传阅,“这封信直接到了江副校长手里。信的内容大家传着看一下,核心指控两点:第一,戏曲社合作对象背景有问题;第二,学生会审批环节存在疏漏。江副校长要求学生会今天就这两点做出书面说明,如果解释不通,校庆返场节目重新审核,相关责任人追溯问责。”
林溪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对沈时崇说:“是‘关心学校发展的校友’?我看是‘捣乱学校发展的校友’。还有这次换了几个字就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沈时崇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褚嘉原打开面前的档案夹。里面是陆野入校申请的完整材料:申请表、安全预案、补充条款、审批签字、盖章日期。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处签章都清晰可辨。他从最上面拿起一份目录,推到桌子中间。
“陆野的校友入校手续,从申请到审批到备案,完整流程都在这里。审批标准依据《校友返校活动管理办法》第五条,往届生入校需提交身份证明、活动内容说明及安全预案,经学生会初审后报校团委备案。以上全部材料均已归档,审批流程有OA系统时间戳为证。”
他把材料逐份翻给王程看。每一份都有签字盖章,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得上。校团委的备案回执上甚至有王程自己的签名。王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审批流程规范,材料完整。这一点没有问题。”
“等一下。”江述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副校长江述之走了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他在王程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王老师刚才说的是审批流程的问题。”江述之看向褚嘉原,又看向沈时崇,“但举报信的核心不在流程,在人。陆野这个学生的背景,你们不是不知道。两次派出所传唤,三次校内打架处分,旷课记录加起来比上课还多。你们要回答的不是‘手续齐不齐’,而是‘这个人适不适合站在永外校庆的舞台上’。如果演出当天有家长认出了他,向媒体反映,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崇站起来,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到江述之面前。文件封面印着“永嘉郡越剧团与永外戏曲社合作框架协议”,下面是永嘉郡越剧团的公章和签字。
“江校长,陆野参与的不是普通节目,是永嘉郡越剧团与永外戏曲社合作的‘非遗进校园’文化扶持项目。这是市文旅局今年重点扶持的青少年美育计划的一部分,越剧团提供专业指导,戏曲社负责学生端的排练执行。陆野的身份不是往届生返校表演,是作为音乐制作人,受越剧团邀请参与编曲工作。他的入校手续不是校友返场审批,而是文化扶持项目合作人员审批。这份合作框架协议上周已经在市文旅局备了案。”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市文旅局的备案章。
“这里。”
江述之戴上眼镜,低头仔细看了那份备案文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苏晓紧张得把活动记录册的封面捏出了褶皱。
褚嘉原在沈时崇拿出那份文件时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档案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
“关于举报人提到的‘往届生背景’问题,纪检部在上次匿名举报事件后,对举报信涉及的人员背景做了完整的尽职调查。陆野在永外就读期间的处分记录属实,但三次处分中有两次被申诉成功,理由是当时学校在调查过程中存在程序瑕疵。这两份处分在学生毕业前已经撤销。目前保留在档案中的只有一次书面警告。另外,两次派出所传唤均未立案,仅做了现场调解。按照规定,未被立案的治安调解不记入个人档案,也不构成‘治安纠纷记录’。也就是说,陆野在法律意义上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举报信中‘被派出所传唤两次’的措辞存在夸大和误导。”
他把那两份申诉成功的文件复印件放在江述之面前。
“这份调查报告我本来打算在校庆演出之前交到校团委备案,既然举报人提前来了,就现在提交。”
江述之摘下眼镜,看了看沈时崇,又看了看褚嘉原。两位少年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冷面如霜。他们全程没有对视,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同时站在一起。但他们各自准备的材料,一个从文化扶持项目的高度把合作抬到了市级重点项目层面,一个从法律角度把“烂人”的标签拆解成了程序瑕疵和不予立案。举报信里两个最致命的攻击点,被他们各自兜底,合在一起就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他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背靠椅背,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了个来回,“王老师,这两个学生,平时在学生会的配合也这么默契吗?”
王程顿了一下。他想起上次黄贤文的事情,想起地下储物间的审批,想起那份调紧了表带的查寝记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平时……不怎么配合。”
“不怎么配合?”江述之扬了扬眉毛。
“明面上针锋相对,背地里……把对方的事兜得比谁都牢。”王程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慰的复杂,“江校长,您习惯就好。”
江述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举报信的事,学校会再做一轮内部核查。但目前你们提供的材料已经足够支撑现有结论:合作合规,人员合格,审批合理。校庆节目按原计划进行。另外,”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你们这次的节目,首演当天,给我在前排留个座。”
林溪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拼命用文件夹压住自己的嘴角。苏晓把活动记录册放回桌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散会之后,王程留住了褚嘉原和沈时崇。等其他人都走远了,他靠在会议桌边,压低声音说:“举报信的来源,你们心里有数吗。”
褚嘉原点头,“和上次同一个人。措辞习惯一致,署名都是匿名和代号,举报路径从学生会升级到了副校长办公室。手段升级了,但笔迹还在。”
“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他本人操作。但时间线对得上,动机对得上。”
王程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证据的事,你们不能公开追究。但我会和校方建议,加强举报渠道的实名制审核。以后匿名举报,不附实质证据的,不予受理。”
褚嘉原点头,“理解。我们不打没证据的仗。”
王程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褚嘉原站在会议桌边,正在收拾散开的材料。沈时崇站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把备案文件按顺序排列整齐。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恰好隔在两个人中间。
沈时崇先开了口,“褚部长的调查报告,什么时候准备的。”
褚嘉原继续整理材料,没有抬头,“收到第一封举报信之后。”
“那时候陆野还没来排练。”
“防患于未然。万一将来有人拿他的背景做文章,纪检部需要有独立的档案核查结论。”
沈时崇笑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防患于未然”。褚嘉原去翻陆野高中三年的处分记录时,还没有见过陆野本人,还没有听过他的编曲,甚至还在用“人员背景复杂”卡他的入校申请。但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查了。在排练室风波那周,他在角落里默默翻看那些可能留有底案的卷宗,一面给他发整改通知,一面把陆野被申诉撤销的处分记录从陈年档案里一条一条找出来。
“恨海晴天。”沈时崇忽然说了这四个字。
褚嘉原停下手中动作,终于抬起头,微微皱眉,“什么。”
“越剧的一个传统折子,讲的是一对宿敌斗了半辈子,最后发现最懂自己的人就是对手。两个人明面上恨了一辈子,背地里护了一辈子。最后一场戏,两个人在雨里对唱,唱完了各走各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辈子再也分不开了。”
“没听过。”褚嘉原说。
“正常。你之前不听戏曲。”
“以后可以听听。文化扶持项目,纪检部也需要了解合作方的专业背景。”
沈时崇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档案袋,拉好封口。他抬起头,桃花眼在午后的光线里弯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褚嘉原看着那个笑容,左耳尖开始发红。他猛地低下头继续翻材料,但手边已经没有需要整理的文件了。他只是在假装忙碌。沈时崇什么也没说。他拿起自己的档案袋走到门口,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尾音婉转。
“下次写匿名举报,记得提醒黄贤文换个笔迹。他那个代号,取很低端,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褚嘉原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微微翘起,极浅,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他把档案夹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了沈时崇的身影,但空中连廊的玻璃幕墙外,连日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一把折扇,缓缓展开,照亮了西吹山的半边山脊。山上被秋风染红的枫叶,一夜之间烧成了漫山遍野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