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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排练风波 陆野第n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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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第n次把沈时崇拉到身边时,褚嘉原正好路过排练室门口。
艺术楼三层的走廊很长,排练室的門上嵌着一块窄长的玻璃观察窗。褚嘉原从纪检部值班室回北教学楼,走这条路过艺术楼是绕了路的。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今天下雨,走连廊可以少淋一段。至于为什么上了三层而不是直接从二层连廊穿过去,他没有给自己理由。
经过排练室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吉他和戏曲念白交错的声响。陆野的吉他走的是失真音色,沈时崇的念白压在上面,一个是躁的,一个是稳的,居然没有打架。褚嘉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他侧头,从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陆野坐在排练室中间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吉他。沈时崇站在他旁边,微微弯腰,正低头看陆野手机屏幕上的一段频谱图。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陆野的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波形,侧过头跟沈时崇说话。从褚嘉原的角度看过去,陆野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沈时崇的耳朵。
沈时崇听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视线。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拿折扇在陆野肩上敲了一下,大概是在调侃某个编曲细节。陆野咧嘴笑了,伸手去捞沈时崇的扇子,没捞到。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敲一个躲,排练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褚嘉原站在门外,左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裤兜里那枚吉他拨片被他用拇指反复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比来时快了不止一个节奏。
回到北教学楼之后,他直接去了纪检部值班室,翻开《校园场地使用管理办法》的活页夹,翻到第三章第七节。排练室使用时段:每日下午四点半至六点半,晚自习后八点至十点,单次使用不超过两小时。然后他调出文艺部本周的排练安排表。戏曲社今天下午的排练登记时段是四点半到六点半,现在是六点四十三分。
他合上活页夹,拉开抽屉,抽出《学生会违纪整改通知单》,开始写。
“被通知部门:文艺部。违纪事项:超时使用排练室。经查,今日下午戏曲社在艺术楼三层排练室的使用时间超出登记时段,截至巡查时仍未结束。依据《校园场地使用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节,现予以书面警告,责令即日起严格按登记时段使用场地,超时需提前补报。整改期限:三日内。逾期未整改将暂停该部门本月场地申请权限。纪检部,褚嘉原。日期:今日。”
写完,他把通知单折好,交给孙默明,“送到文艺部办公室。现在。”
孙默明接过通知单,低头扫了一眼。超时十三分钟。他又看了一眼褚嘉原的脸色。没表情。但他注意到褚嘉原在写“沈时崇”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划出了一道极细的凹痕,虽然通知单上根本没出现沈时崇的名字。
“褚部长,今天外面下雨,可能排练结束得晚了一点。十三分钟,是不是可以先口头提醒……”
“按流程走。”
孙默明闭嘴了。他拿着通知单穿过空中连廊去南教学楼,路上遇到林溪。林溪正从排练室回来,头发上还沾着雨丝,看到孙默明手里的纪检部专用便签纸就警觉起来。
“什么情况?”
“整改通知。你们排练超时了。”
林溪接过来一看,愣了,“超了多久?”
“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林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十三分钟他写整改通知?上个月街舞社超时一个多小时他口头提醒就完事了,我们十三分钟就上书面警告?他今天吃错药了?”
孙默明没敢接话。他不敢说姓褚名嘉原今天确实不太对劲,也不敢说他路过排练室门口的时候也看到了陆野凑在沈时崇耳朵边说话的那一幕。他只是把通知单交给林溪,然后默默回北教学楼了。
林溪把通知单拍到沈时崇桌上时,沈时崇刚从排练室回来,正用毛巾擦头发上的雨水。他拿起通知单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超时十三分钟,书面警告。褚部长今天很严格。”
“严格?这叫针对!”林溪一拍桌子,“上个月街舞社超时多久你记得吗?整整一个半小时!他口头提醒完就走了,连记录都没记。今天我们超了十三分钟就上书面整改?他是掐着表在门口盯我们吧!”
沈时崇把通知单放在桌上,用指尖点着那张纸,往林溪面前推了推。
“别急着生气。你先看时间。”
林溪低头看通知单上写的巡查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六点四十三分怎么了?”
“纪检部今天下午在北教学楼有例会,四点半到六点。六点散会之后褚嘉原回值班室整理会议纪要,最快六点一刻才能结束。北教学楼到他的寝室楼,走空中连廊直接穿过去,五分钟。他平时不走艺术楼这边。所以他在六点四十三分出现在艺术楼三层,不是顺路。”
林溪眨了眨眼,“那他跑艺术楼干什么?”
沈时崇没有正面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在指尖转了一圈。
“下午排练的时候,陆野是不是凑得很近给我讲编曲?”
“对啊,他那人就那样,讲音乐的时候恨不得把手机怼到你眼珠子里。”
“当时门口有人吗?”
林溪想了想,“我没注意。我当时在给苏晓纠正手势,背对着门。”
“门口有人。”沈时崇把折扇搁在桌上,笑意深了几分,“他看到了。”
林溪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猛地捂住了嘴,“你是说褚嘉原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和陆野……”
“然后就回值班室给我写了整改通知。”
“……他在吃醋?!我的天呐!”
“我没说,是你说的。”沈时崇拿起通知单又看了一遍,好像在欣赏一件很值得收藏的东西,“超时十三分钟,书面警告。措辞严厉,条款清晰,整改期限三天。如果逾期未整改,暂停本月场地申请权限。条条都符合规定,没有一处越权。”
林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笑?他公报私仇整你!”
“不是整我。他要是想整我,写检讨、扣分、取消评优,他有的是办法。”沈时崇把通知单折好,夹进手抄戏文笔记本的扉页,和上次那张“顺便带的。不用谢”的便签放在一起,“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看到了。而且他不高兴。但他不能说,所以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告诉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马上去找他解释?”
沈时崇靠在椅背上,把折扇展开覆在脸上,只露出弯弯的眼角。
“不解释。”
“为什么?”
“因为他没问。他没问‘你和陆野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靠那么近’、‘你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他什么都没问,直接发了整改通知。他不是想要解释,他是想要一个态度。他现在在等,看我收到整改通知之后会不会去找他。去找他,就等于承认我看懂了他的意思。不找他,就等于我在跟他对峙。他会越来越烦躁,越烦躁就越忍不住做更多破绽百出的事。到时候,”他拿开扇子,眼尾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就不是我追他。是他来找我。”
林溪看着他,慢慢靠回椅背,“沈部长,你真是个狐狸。”
“狐狸?”沈时崇抬眸看着她,“我喜欢白狐。”
当天晚上熄灯后,407寝室的气氛有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平时熄灯之后两个人都还会聊几句,今天沈时崇躺下之后照常说了一句“晚安”,上铺只回了一个“嗯”。沈时崇弯起嘴角,没有追问。
第二天,整改通知的事在学生会的八卦网络里小范围传开了。林溪在食堂碰到江驰,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交换情报。
“你们家褚部长昨天给我们发了整改通知。”林溪把糖醋排骨戳得稀烂,“超时十三分钟,书面警告。上个月街舞社超时一个多小时他屁都没放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驰咬了一口包子,“因为什么?”
“因为陆野在排练室里跟沈部长凑得近了一点。褚嘉原从门口路过,看见了。”
江驰的包子停在半空,然后他噗地笑出声,“所以他就公报私仇?”
“你说他幼不幼稚!”
“幼稚。”江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但他以前不这样。你是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初中三年,追他的人能从琴房排到食堂,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有人往他抽屉里塞情书,他原封不动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还附带一张便签,上面写‘你的信我没看’。连看都不看。现在呢?看到有人离沈时崇近了一点,隔天就给人家部门发整改通知。这不是公报私仇,这是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陆野和沈时崇真的没什么。沈部长就是看中了他的音乐,两个人纯合作关系。排练的时候陆野凑得近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讲编曲太投入了。”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他说。”江驰擦了擦手,“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说。沈部长那个人精,他会不知道褚哥在气什么?他不但知道,他还在享受。”
林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忽然想起沈时崇昨晚那句“狐狸?我更喜欢白狐”,默默闭上了嘴。
三天整改期里,沈时崇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按照规定,一天比一天更准点地结束排练。第一天超时三分钟,第二天超时一分钟,第三天卡在六点三十分整让陆野收了吉他。每次褚嘉原的巡查路过排练室门口时,都能看到陆野还在。不是超时,是“刚好在”,只是在那里调弦、收器材、和沈时崇讨论下一次排练的细节。他没有再凑得很近,但他还在那里。
褚嘉原没有进去过。他只是每次经过时,目光在观察窗上停留几秒,然后继续走。但沈时崇每天收工回寝室时,都能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一样东西。第一天是一颗梨膏糖,放在杯子边,和平时一样的位置。第二天是一杯冰美式,还是“顺便带的”。第三天是纪检部最新的场地使用规定修订稿,在“超时处罚”那一条旁边,有人用铅笔淡淡地写了几个字:“其他部门口头提醒。文艺部超时一分钟即书面警告。本条不具普遍约束力,仅针对文艺部。”
没有署名。但沈时崇认出那是褚嘉原的字迹。他拿着那张修订稿笑了很久。褚嘉原,你在修改校规的时候夹带私货,你已经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冷面阎王了。
三天后,整改期结束。沈时崇没有交整改报告。他在第四天早上,把一份新的排练时间申请表放在纪检部值班室的桌上。申请表上把未来一周每天晚上的排练时间从原来的六点半延长到了七点,理由是“校庆节目编排进入合成阶段,需要额外半小时进行摇滚与越剧的音轨对接”。
褚嘉原看着申请表,“超时的问题还没整改完,就申请延长?”
“整改内容是‘严格按登记时段使用场地’。”沈时崇站在他面前,笑容温润,“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登记时段就是到七点。在登记时段内使用场地,不存在超时。褚部长可以随时巡查。”
褚嘉原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他低头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批了。”
“谢谢褚部长。”
沈时崇拿起申请表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陆野只是合作关系。他凑得近是在给我看频谱图,不是在说悄悄话。你不用每次路过都往里面看。”
他推门出去。门合上之前,他听到身后传来笔尖戳破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大概是某个人正在批阅的申请表上,被划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墨痕。
沈时崇没有回头。他走在空中连廊上,把那份签了字的申请表贴在心口的位置,衬衫口袋里还装着昨晚那颗没吃的梨膏糖。糖是温的,被体温捂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廊外深秋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掉,被西吹山的风卷起来又落下,像一场金黄色的、无声的叩门。他忽然觉得,那道门差不多可以推开了。不是现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