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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卡审对峙 陆野的校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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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的校友入校申请表在纪检部的待审文件夹里压了70个小时。
孙默明每天早晨整理桌面的时候都会看到它,被放在“待处理”一栏的最底层,上面压着三份活动审批、两份场地申请和一份违纪通报的草稿。到周四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趁着值班室只有他和褚嘉原两个人,把那份申请表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褚部长,这份入校申请已经超过正常审批时限了。文艺部那边在催。”
褚嘉原正在翻下个月的查寝排班表,头也没抬。
“安全预案不充分。人员背景复杂。退回补充材料。”
“可是沈部长在申请表里附了整整五页的安全预案。”孙默明翻开申请表,一页一页数给他看,“排练时间限定在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地点限定在艺术楼三层排练室,活动范围不超出艺术楼和食堂,校内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入校人员仅陆野一人。他还附了陆野的近照、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方式。这个预案比今年校际篮球赛的安保方案还详细。”
褚嘉原终于抬起头,伸手把申请表拉过来重新翻了一遍。翻完,沉默了片刻。
“不够。”
“哪里不够?”
“陆野在永外就读期间,旷课记录累计超过一百课时,打架处分三次,其中有两次惊动了派出所。虽然都没有立案,但出警记录是有的。”褚嘉原合上申请表,“校庆晚会是学校年度最大规模的对外活动,台下坐着校领导、家长代表、市文旅局和教育局的人。如果台上站着一个有治安纠纷记录的人,一旦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不是文艺部,是审批入校手续的纪检部。这份安全预案只覆盖了他在校期间的活动轨迹,没有覆盖舞台上的突发情况。”
孙默明不说话了。
“去把申请退回文艺部,附注写明需要补充的内容。”褚嘉原把申请表递给他,“不是不给过,是现在这样过不了。”
孙默明接过申请表,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你是不是因为他是陆野所以才卡得这么严”,但他没敢问。他退出值班室,穿过空中连廊去南教学楼,低头看了一眼申请表上陆野的照片,叹了口气。
沈时崇收到退回的申请表时,正在戏曲社排练室里和陆野排走位。他看完孙默明递过来的退回说明,又把褚嘉原亲笔写的补充意见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申请表往桌上一放,拿起折扇敲了敲陆野的肩膀。
“你的事,纪检部卡了。我去一趟北教学楼。你自己练。”
陆野抱着吉他,目光在沈时崇脸上停了片刻。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沈时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因为安全预案的条款不够完整。和你本人没关系。”
“你撒谎的水平比平时差远了。”陆野低头拨了几个和弦,“你去吧。替我谢谢他。他是第一个在我入校申请上写补充意见而不是直接打驳回的人。”
沈时崇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艺术楼到北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和南北楼之间的空中连廊。沈时崇走得很快,深秋的风从西吹山方向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穿过连廊时余光扫了一眼玻璃幕墙外的山景,满山的枫叶正在转红,像谁在山体上泼了一盆稀释过的朱砂。但他没有心情看风景。他在想褚嘉原退回说明里的措辞,“人员背景复杂”那五个字让他不太舒服。不是为陆野不舒服,是为褚嘉原不舒服。他不确定褚嘉原是在公正地执行规则,还是在用规则当借口挡住一个他不想批的人。前者他能接受,后者他不能。
纪检部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沈时崇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褚部长,申请表为什么要退回。”
褚嘉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他抬头看了沈时崇一眼,把笔放下。沈时崇穿着月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左手虎口那道浅疤随着他按在桌上的动作微微绷紧。他的站姿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文艺部汇报工作时那种舒展从容的姿态,而是微微前倾,重心往前压,像一只收起了所有温和伪装、亮出底牌的狐狸。
“退回说明写得很清楚。安全预案不充分,需要补充舞台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
“你指的‘舞台突发情况’具体是什么。”沈时崇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退回的申请表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纸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担心他弹吉他的时候砸琴?担心他在台上骂人?还是担心有人站起来骂他是烂人?”
褚嘉原靠进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
“最后一条。以及如果有人向市教育局投诉永外校庆晚会邀请有治安纠纷记录的往届生登台表演,学校应该如何回应。如果你能在预案里把这两条写清楚,我马上签字。”
“你这是在预设他没有资格上这个台。”
“不是预设。是风险评估。”褚嘉原的声音很冷静,那种冷静在此时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恼火,“校庆晚会不是普通的社团汇演。台下的观众席上坐着的人,有权力用一句话叫停整个节目,甚至影响戏曲社明年的预算。你觉得你的越剧专场为什么能拿到地下储物间?因为你的账目干净,你的流程合规,你在所有可被质疑的地方都提前堵住了漏洞。如果你这次在陆野的事情上留了漏洞,将来有人拿这个漏洞做文章,第一个受牵连的不是陆野。”
他站起来,把手按在那份申请表上。两个人的手压在纸张两端,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是你。”
沈时崇没有退让。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桃花眼不再是温润的弯月,而是一对拆掉所有伪装的刀刃。
“你说的风险评估,我认同。但风险评估的目的是把风险降到可接受的范围内,不是把风险完全消除。你办的乐队专场也有风险,万一台下有人闹事怎么办?万一设备故障怎么办?但你还是办了,因为你觉得值得。”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厘米,近到褚嘉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你觉得乐队值得。我觉得陆野值得。不是值得我为他担保什么,是他的音乐值得被听到。你还没听过他做的东西。”
“我不需要听他的音乐。”褚嘉原的声音低了一度,“我的职责是审核入校手续,不是评判他的艺术价值。”
“那你至少可以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你的判断。”褚嘉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而是某种更深的、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掏出来的东西。他移开目光,像是后悔说出了口,“但相信和审批是两回事。我需要纸面上的保障。”
沈时崇看着他。这个人在说出“我相信你的判断”之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像一个不小心暴露了底牌的人,下意识想把牌收回去。
“你说你相信我的判断。”沈时崇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但你在申请表上写的退回理由是‘人员背景复杂’。你评判的不是他的入校资格,你评判的是他这个人。你不相信他能遵守规则,你也不相信我能管住他。”
“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批。”
“因为我在保护你!”褚嘉原的声音陡然拔高。
值班室里安静了。褚嘉原很少大声说话,他的音量控制向来和他的性格一样平静稳定。但刚才那句话是冲出来的,不是经过大脑权衡之后说出来,而是被逼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自己炸开的。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沈时崇看到了。看到了他右手指节捏紧又松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他左耳尖在日光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因为我在保护你。”褚嘉原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陆野的事一旦出问题,所有人都会追究审批流程。我可以说你的预案有漏洞,可以说你提交的材料不全,但我不能说我批了这份申请是因为你让我相信他。规则不是写给你我的,规则是写给那些等着找茬的人的。”
沈时崇看着他。他在褚嘉原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冷硬的规则条文,不是滴水不漏的程序正义,而是一个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冷面阎王,而是一个在保护他的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在帮你”,他只会说“规则不允许”、“流程走不通”、“安全预案不充分”。但当他说漏嘴的那一刻,沈时崇听到的是:我不在乎陆野,我在乎有人拿他的过去来伤害你。我把能想到的每一道防线都加进预案里,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拿“你曾经和陆野合作过”来攻击你。
他垂下眼,看着褚嘉原按在申请表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中指的笔茧被台灯的光照出淡淡的阴影。那只手刚才还是捏紧的,现在松开了,但指节还微微泛白。
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拿出笔。翻开申请表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开始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字迹没有平时工整,但每一条都踩在程序正义的基准线上。回应口径、安保人员、媒体应对,一条一条铺在纸面上。
写完,他把笔放下。然后抬起头,对上褚嘉原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的刀刃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安静。不是退让,不是妥协,是在认真读完对方的底牌之后,把自己的底牌也摊开。
“够不够。”
褚嘉原拿起申请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放下申请表。
“够了。”
“那你签字。”
褚嘉原坐下来,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审批日期填了今天。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红色印章,在申请表右上角盖了一下。
他把申请表推回给沈时崇。沈时崇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褚嘉原没有缩手,沈时崇也没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空调太低。”
“嗯。”
沈时崇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浮起微笑,但不是平时那种温润无害的弧度。是另一种,带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劲,像是刚和一个人吵完架、却在吵架里听到了对方最真实的一句话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褚嘉原。”
“干什么?”
“下次要保护我,可以直接说。不用绕那么大的弯子。”
褚嘉原翻开竞赛题集的动作顿住。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自己说漏嘴了,‘因为我在保护你’。原话。值班室可能有监控,需要我去调吗。”
褚嘉原的耳尖红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粉,是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压都压不住的绯红。他低着头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发现那一页是今天已经做过的题,又默默翻了回去。
“那是措辞失误。不具法律效力。”
“嗯,失误。”沈时崇笑着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褚部长。谢谢你保护我。”
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褚嘉原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本翻错页的竞赛题集。左手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低头看着自己按过申请表的那只手,手背上的温度还没散。他把笔放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尖。烫的。
“完了。”他轻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
走廊里,孙默明端着两杯热茶从茶水间出来,正撞上从值班室出来的沈时崇。沈时崇手里拿着那份盖了红章的申请表,脸上的表情让孙默明愣了一下。不是平时的温润微笑,也不像刚吵完架的样子,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像猎人捕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又像猎物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被保护。
“沈部长,批了?”
“批了。”沈时崇把申请表给他看了一眼,“加了两条补充条款,安全预案现在是七页。比校际篮球赛安保方案多一页。”
孙默明张了张嘴,“那部长……没为难你?”
“为难了。”沈时崇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但不是在审批上。”
孙默明没听懂。他看着沈时崇的背影消失在空中连廊的尽头,端着茶走进值班室,发现褚嘉原正盯着面前的竞赛题集发呆。不是在做题,是在发呆。褚嘉原发呆,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异常都更异常。
“褚部长,你的茶。”
“放那儿。”
“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空调温度太高。调低。”
孙默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二十度。他又看了一眼褚嘉原的耳尖。绯红色正在慢慢退潮,但还没完全退干净。他默默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退出值班室,在心里把今天的异常记录归档。褚部长和沈部长在值班室里单独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之后,申请表批了。沈部长的表情像是赢了一场辩论,但赢的方式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褚部长的耳朵红了,说是因为空调太高,但空调是二十度。孙默明合上心里的笔记本。他决定今晚不加班。
当天晚上熄灯后,407寝室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还很平稳。夜灯亮着最低档,暖黄色光晕透过隔断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斑。
“褚部长。”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沉默。上铺的呼吸声轻了一瞬,然后恢复平稳。
“哪句。”
“你在保护我。措辞失误的那句。”沈时崇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我听到了。不具法律效力,但在我这儿有效。”
褚嘉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尖又开始发烫。他没回答。沈时崇也没再追问。但下铺的夜灯在黑暗中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比平时更柔和,像一个迟到的、无声的回应。
窗外西吹山的风穿过连廊,带着深秋桂花的残香掠过407的阳台。那张盖了红章的申请表安静地躺在沈时崇的书桌上,和折扇并排,被夜灯的光照得微微泛暖。而隔着一层床板,两个人都睁着眼,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