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寝第一天，死对头纪检就破防了》琰棂

11、烂人登场 陆野出现在

　　陆野出现在戏曲社排练室门口的时候，苏晓差点把手里的水袖甩飞出去。

　　那是周三下午放学后，戏曲社正在艺术楼三层的排练室里走校庆节目的队形。沈时崇站在镜子前带着苏晓和另外两个学妹练身段，林溪蹲在角落用手机外放伴奏，一遍一遍地卡节拍。门没关严，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苏晓转身甩水袖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吓得“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门口。

　　那个人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像没骨头似的。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模糊的刺青。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嘴里嚼着口香糖，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不是校内的学生。年纪看着比他们大两三岁，脸上没有高中生该有的青涩，反而带着一股在社会上混过的、不太干净的痞气。

　　“找谁？”林溪站起来，语气警惕。

　　那人把手里的手机收进裤兜，往排练室里跨了一步，目光越过林溪，直接落在沈时崇身上。

　　“你是沈时崇？文艺部部长，戏曲社的。”

　　沈时崇转过身，扫了他一眼。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松垮，帆布鞋边缘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缠着一根旧皮绳，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不是弹乐器的茧，位置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顺手示意苏晓和两个学妹退到身后。

　　“是。请问你是？”

　　“陆野。”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上一届的，去年毕业了。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你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声。”

　　沈时崇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林溪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拉住沈时崇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压低声音快速说：“陆野，上上届就是高三的，去年刚毕业。三年旷课记录、打架记过处分摞起来有这么厚。永外建校以来第两个差点被开除三次的学生。他就是那个‘烂人陆野’，你怎么可能没听过。”

　　沈时崇想起来了。他没听过“陆野”这个名字，但他听过“烂人”这个外号。去年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时还拿“某个已经被毕业的同学”当反面教材，说永外不允许再有第三个这样的学生。那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说“烂人终于走了”，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沈时崇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和传闻里不太一样。传闻里的“烂人”应该更凶一些，更混一些，但这个人靠在门框上的姿态虽然懒散，眼神却是亮的。不是那种空洞的、被生活磨平了的亮，是有东西想表达、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亮。

　　“你找戏曲社有什么事。”沈时崇的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沈时崇。

　　“听一下。”

　　沈时崇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文件名写着“越剧摇滚demo”。他看了陆野一眼，点下播放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吉他先进，失真音色，节奏偏慢，带着后朋克特有的空旷感。四个小节之后鼓点进来，很轻，是那种压抑着的、蓄势待发的节奏。然后是一段采样，越剧《牡丹亭·惊梦》里的两句念白，“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采样被做了空间混响处理，声音漂浮在吉他音墙的上方，像一段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信号。

　　沈时崇站在排练室里听完了整段音频，没有快进，没有跳过。音频放到一半的时候林溪凑过来也想听，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

　　他听到了第三分钟。那段采样结束后，是纯器乐的部分，吉他开始发力，鼓点从压抑变成爆发，贝斯线铺在底部像暗涌。然后最后一分钟，采样再次进来，这次不是念白，是唱的。不是越剧的唱腔，也不是完全的流行唱法，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沙哑的、带着颗粒感的吟唱。同样的两句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但用这种方式唱出来，不再是杜丽娘的春闺幽怨，而像是某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对着墙壁嘶吼，嘶吼到嗓子哑了，最后一句只剩气声。

　　音频结束。屏幕上的波形条走到尽头，自动停止。

　　沈时崇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陆野。

　　“这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野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沈时崇听完之后第一句不是“你是谁”或者“你什么意思”，而是直接确定了作者。

　　“你怎么知道。”

　　“编曲的人在吉他solo段加了一轨极低的和声，不是唱出来的，是自己跟着吉他弹的旋律哼的。这种细节只有做音乐的人自己会加，因为别人听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轨和声在不在会影响整段solo的情绪。”沈时崇把手机还给陆野，“你做的。”

　　陆野接过手机，嚼口香糖的速度慢下来。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稍微直了一点，嘴角那丝不太正经的笑收敛了几分。

　　“有点东西啊，沈部长。”

　　“你想干什么。”沈时崇问。

　　陆野把手机揣回裤兜，往里走了两步，在排练室中央站定。他比沈时崇高出小半个头，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像是刚从哪个修车铺或者地下排练室出来。

　　“校庆有个校友返场节目，这你知道吧。我想上。就用这首摇滚越剧融合曲，戏曲社出人出唱腔，我出编曲出乐器。不是让你们给我当伴奏，是合作。你们的越剧我尊重，我的摇滚也不打折，两边碰一下，看能不能碰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林溪抢在沈时崇开口之前挡到他面前，“你等等。你一个旷课打架差点被开除的人，凭什么让我们跟你合作？你知道校庆晚会是什么级别的活动吗？台下坐着校领导、家长代表、市教育局的人，万一你在台上搞什么幺蛾子，背锅的是文艺部、是戏曲社、是沈部长本人。”

　　“林溪。”沈时崇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和，“先别急。”

　　“可是——”

　　“我先跟他聊聊。你带苏晓他们继续练。”

　　林溪瞪着陆野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咬了咬嘴唇，转身招呼苏晓和两个学妹继续练。但她没有走远，就在排练室另一头，一边给苏晓纠正手势一边用余光盯着这边，随时准备冲过来。

　　沈时崇拉开两张折叠椅，自己坐了一张，示意陆野坐另一张。陆野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和他在门口那种吊儿郎当的姿态不太一样，像是怕弄脏了排练室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跟戏曲社合作。”沈时崇问。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排练室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苏晓练水袖的背影，月白色的褶子随着动作轻轻飘动，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浸透了的语言。

　　“我在永外读了三年。旷课是真的，打架是真的，差点被开除也是真的。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平静，“但我没有浪费那三年。我在地下室里待的时间比在教室还长，不是去打架，是去练琴。艺术楼地下室，负一层最里头那间，和戏曲社现在用的道具存放室隔了一面墙。你们在那面墙那边唱戏，我在墙这边弹琴。有时候你们排练结束了，我还坐在墙根底下听。”

　　沈时崇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板眼节奏。但这次不是算计，是某种被触动的下意识反应。

　　“戏曲社在地下室排练是去年的事。”他说。

　　“我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但我偶尔会回来。不是回来找人打架，是回来听戏。后门那条路我还是知道怎么走的。”陆野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你知道永外的人怎么说我的。烂人陆野，社会渣滓，永远洗不白的反面教材。我也不在乎。但我做了一个东西，这首摇滚越剧的demo，不是心血来潮。你刚才听出来了那轨和声，那是我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年越剧之后写的。我不懂越剧的板腔，不懂小生的行腔归韵，但我懂音乐。我听得出什么东西是好的。你们的越剧是好的。我想让更多人听到它。”

　　沈时崇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审视，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深的专注。他在看一个人的底色。传闻是包装纸，劣迹是包装纸，连那首demo也是包装纸。他在一层一层地拆。

　　“你的demo里用了《惊梦》的两句词。”他开口，“为什么选这两句。”

　　“因为这两句最不认命。”陆野毫不犹豫地回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杜丽娘说的是园子荒了，好景都白费了。但换个角度想，断井颓垣也是地，烂泥底下也能长东西。你们越剧在台上姹紫嫣红，我在烂泥里弹吉他，咱们都一样。都是在不让开花的地方，非要开花。”

　　沈时崇沉默了片刻。

　　“你毕业后在做什么。”

　　“打工。白天在修车铺，晚上在酒吧驻唱。偶尔帮人编曲赚点外快。够活。”陆野摊了摊手，“没钱没学历没背景，但我有歌。这首歌我想让它被听到。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陆野不是烂人，我不在乎那个。是好东西就该被听到。你们的好戏也该被更多人看到。咱们合作，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各取所需。”

　　沈时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吹山的轮廓。他在心里把所有的利弊权衡了一遍。和陆野合作的风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校友返场节目历来是校庆晚会的敏感环节，往届生不是在校生，管理难度大，一旦出问题就是文艺部的责任。更何况陆野的“名声”摆在那里，任何与他扯上关系的人都可能被连带质疑。如果这个合作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文艺部长。

　　但那个demo在他耳边还没散。那轨极低的和声，那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嘶吼，不是技术能包装出来的。技术可以编曲，可以混音，可以修音准，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甘心，不是技术能给的。

　　沈时崇转过身。

　　“三个条件。第一，所有排练必须在学校规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你的校友入校手续由文艺部负责向纪检部申报，审批通过之后才能进校。第二，节目内容需要接受文艺部的审核和监督，歌词、编曲、舞台呈现全部需要备案，不得临时改动。第三，如果你有任何违反校规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迟到、早退、带无关人员入校、在排练期间发生冲突，合作立刻终止。你同不同意。”

　　陆野站起来。

　　“同意。我不碰校规。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能做到。”

　　沈时崇伸出手。陆野犹豫了一下才握上去。他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干活留下的茧，不是弹吉他的位置，是拧扳手的位置。但他的握力很轻，像是怕握疼了对方。

　　“合作愉快。”沈时崇说。

　　“合作愉快。”陆野松开手，嘴角那个不太正经的笑又浮上来，但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习惯，现在的笑是真的。

　　陆野走了之后，林溪立刻冲过来。

　　“沈部长！你真的答应跟他合作了？那个人是陆野！烂人陆野！你就不怕他在校庆晚会上搞出什么事来？到时候黑锅全是文艺部背！”

　　沈时崇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听那段demo。林溪气鼓鼓地戴上耳机，表情从不耐烦到沉默，用了不到三分钟。听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沈时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时崇说，“他的背景是真实的，那些处分记录也是真实的。但我们评判一个人，是看他过去做了什么，还是看他现在能做什么。如果只看过去，那他一辈子都是烂人。但如果他能做出这样的音乐，说明他不只是一个烂人。我不赌他会不会改过自新，我赌的是这个作品值不值得被做出来。他刚才说了一句话，‘在不让开花的地方非要开花’。我们不也是吗？越剧在流行文化的土壤里，本身就是在不该开花的地方开花。他懂这种感觉。”

　　林溪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你每次做这种决定都用一堆道理把我怼回去。但我还是得说，这件事你得跟褚嘉原报备。陆野的校友入校手续要纪检部审批，就褚阎王那个审查标准，你觉得他能让一个打过架的人进校园吗。”

　　沈时崇没有回答。他看着排练室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月白色衬衫，站姿端正，眉眼温和。但他在想另一件事。褚嘉原会怎么看待这次合作？会驳回吗？还是会用他那套程序正义的标准去衡量一个“烂人”的入校申请？

　　“我明天去纪检部递交入校申请。”他说。

　　林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褚嘉原和沈时崇好不容易在黄贤文的事情上联手打了一场漂亮仗，现在又来了一个陆野，夹在两人中间。一个是被全校视为“烂人”的往届生，一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纪检部长。而沈时崇，偏偏选了站在中间，替那个“烂人”作保。

　　“你就不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学期吗。”林溪嘟囔了一句。

　　沈时崇笑了，拿起折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稳多没意思。”

　　但他在心里承认，林溪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安稳不好吗？当然好。只是他做不到。不是他想折腾，是总有一些东西值得他去接。那个在地下室里听了一年越剧的人，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找到戏曲社的门，把一首自己编的歌双手递上来。那双粗糙的手上全是扳手磨的茧，却把一首越剧摇滚的demo打磨得每一轨都精确到分秒。这和安稳无关，和“配不配”无关，只和骨子里那个最深的信念有关：好东西就该被听到。他也好，陆野也好，都是在不让开花的地方非要开花的人。

　　而褚嘉原……褚嘉原大概也是。只不过他开花的方式是用规则把一切阻碍碾碎。

　　想到这里，沈时崇愣了一下。他刚才在心里把褚嘉原和陆野划进了同一类。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褚嘉原如果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看整整三秒然后转身就走。他摇摇头，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把笑意扇回一个温润的弧度里。

　　与此同时，陆野走出校门，在永宁古坊的巷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西吹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着那个demo的波形图，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多年了。他在那间地下室里练琴的时候，隔壁的越剧声透过墙缝传过来，他一边调弦一边听，不知不觉就记住了那些旋律。去年毕业之后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那两句词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想给这两句词重新谱曲，想让它们从断井颓垣里长出来。今天终于有人愿意听他把这首歌放完，而且那个人听出了和声是他自己哼的。

　　陆野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笑了一声。巷口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永宁古坊老木头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鼓词声。他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昏暗的路灯光里。

　　这条路上没有人等他，但至少今天有人听完了他想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