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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沈砚醒 ...

  •   沈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断肢处的疼,是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的酸胀。他动了一下右肩——空的。左肩也是。双腿的位置只有被褥压着,轻飘飘的,像陷在棉花里。

      他睁开眼。

      头顶是青灰色的旧木梁,墙角挂着一串干艾草,空气里有药味、炭火味。窗户支开一道缝,外面天光大亮,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

      沈砚盯着那根木梁看了很久。眼睛慢慢聚焦,意识一点点回笼——乱葬岗、泥地、夜风、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男人。然后就是黑暗。

      他侧过头,看见榻边摆着一张矮凳,凳子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张纸条,字迹端正清秀:

      “药温了喝。我去前头药坊了,午后过来。别乱动。”

      沈砚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三圈。别乱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弯了一下嘴角,极浅,像嘲讽。

      他能乱动到哪儿去?

      他盯着那碗药,胃里空得发慌,嗓子干得冒烟。试了一下用腰腹的力量撑起来——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断肢处的伤口让他每一寸挪动都像被刀剐。他闷哼一声摔回枕头上,额头冒出细汗。

      闭眼喘了几口气,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半大少年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馒头,看见沈砚睁着眼,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你醒了!先生说你今天准醒,还真说准了——”

      沈砚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少年被他盯得笑容僵了僵,缩了缩脖子:“……你别这么看我。我叫小满,是先生带的药童。先生在前头药坊做药呢,让我看着你。你要不要先喝药?”

      沈砚没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是谁?”

      小满眨巴眼:“先生姓谢,叫谢知非。他在这镇上开了间药坊,平时我在后山采药带回来,他在坊里做药、看诊。医术很好的,附近的人都找他看——外伤也很拿手的!”

      沈砚没说话,转脸看向窗外。日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小满小心翼翼把药碗端起来:“要不……我扶你起来喝?”

      “不用。”

      “那你——”

      “放着。”

      小满哦了一声,把药碗放回矮凳上,又犹豫了一下把馒头碟子也放下,退到门口蹲着看他。

      沈砚没有咬人。他只是闭着眼,闻着那股又苦又涩的药味,把过去几天的事重新拼了一遍——被砍断四肢、扔在荒郊、用肩胛骨蹭着泥地往前挪、然后听见脚步声、抬头、咬住一个人的手腕。那个人没躲,没喊,没甩开他。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木梁,声音极低地说了三个字:“……谢知非。”

      日头从窗缝挪到窗沿,屋里的影子一寸一寸移。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响。

      门被推开,谢知非站在门口。

      沈砚抬眼望过去,呼吸顿了一下。

      眼前这人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五官每一处都像是被仔细描过的,美的过分,但又美的不失男人气概。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养出的冷白,日光照进来落在侧脸上,几乎透出薄薄的光。但他身量极高,肩宽背直,站在门框里几乎把光线挡了一半,那件月白色的细棉长衫被他的骨架撑得线条分明,衣料下的肩背宽阔挺拔,腰身收束利落,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刀——好看,但绝不柔弱。他腰间垂着一枚青玉佩,玉质温润,银簪束发,几缕碎发落在颊侧,搭在颈边,让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多了几分松散,不再端着了。

      但他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弯着,天生带三分笑意,看人的时候像春日湖面被风轻轻拂了一下,温温和和的。可那笑意太浅太薄,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腕上——那圈牙印紫得发亮,在他白皙的腕上格外刺眼。沈砚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两息,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谢知非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沈砚注意到他坐下来的姿态也是好看的——背脊挺直,双膝并拢,衣摆自然地铺在腿上,露出一截脚踝,踝骨利落干净,但小腿线条结实有力。他先看了一眼药碗——没动过。又看了一眼碟子——馒头没少。再看了看沈砚的脸色——烧退了,眼神清明了,但嘴唇还是干的,显然没喝药。他收回目光,声音温温和和的:“醒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才开口:“……嗯。”

      谢知非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凉凉的,一触即离。然后他收回手,端过那碗已经温了的药,说:“先喝药。”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药碗,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扶我起来。”

      谢知非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床沿上,起身绕到榻的另一侧,把沈砚身后的软枕抽出来叠了两层垫高,然后托住他的肩胛骨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扶起来靠在那叠软枕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触碰。他俯身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颈侧和锁骨的线条——白皙,但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喉结分明,是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沈砚靠稳之后,垂着眼看着自己身前空荡荡的袖口,呼吸微微急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偏过头,没有看谢知非,只是低声说:“药。”

      谢知非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沈砚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偏开头。

      谢知非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又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能嚼吗?”

      沈砚张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谢知非在旁边看着他吃完半个馒头,又喂了半杯温水,才把人放平回去躺着。

      “你先歇着。”谢知非站起身来,把药碗和碟子收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先在这里养伤。我会给你做一副义肢,等你好了我教你怎么用。”

      沈砚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转头看他,依然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久到谢知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那个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的声音飘过来:“……你图什么?”

      谢知非站在门口,逆着光,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眉眼越发显得不真实。他想了想,弯起嘴角,声音轻轻淡淡的:“想看看你能硬到什么程度。”

      沈砚愣了一瞬,偏过头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有病。”

      谢知非笑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他穿过天井走回药坊,月白衣摆拂过青石板上薄薄的青苔。小满正在那里分拣草药,抬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先生平日里就穿得板正,衣料剪裁从不含糊,但今天格外讲究,那件月白长衫显然是新裁的,连腰间那枚青玉佩都换了一枚成色更好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就换了个话题。

      “先生,那人醒了?”

      “嗯。”

      “他不怕生吧?我看他眼神怪吓人的……”

      谢知非走到案台前,拿起一株草药低头切,声音平平淡淡的:“怕生的是你。他牙齿倒挺利。”

      小满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继续分拣了。

      日头从屋檐移到院墙,药坊里弥漫着草叶被切开后散发的清苦气味。谢知非站在案台前切着药,腕上那圈牙印露在袖口外头,紫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放下袖子,继续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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