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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坡-相遇 视角跟随谢 ...

  •   谢知非花了三年。

      三年时间,他一个一个收拾当年经手过谢家惨案的人。用毒、用机关、用计谋,从不留痕迹。构陷的宦官死在自己的茶盏前,推波助澜的官员坠马断了脖子,判案的刑部主官在睡梦中再没醒过来。

      最后一个,叫周延。

      周延原是刑部侍郎,构陷谢家满门抄斩的主谋。如今攀上了太尉府,做了太尉的幕僚,深居简出,出入都跟着太尉的仪仗,轻易不落单。

      谢知非要近他的身,需要一块太尉府的通行令牌。

      太尉府守卫森严,但太尉之子是个酒色之徒,别院守卫松散。那人有个见不得人的癖好——专门收罗四肢健全的年轻男子,砍去手脚当玩物。谢知非踩点了半个月,摸清了别院的布局和守卫换班的时辰。

      今夜是他动手的日子。

      三更,他翻过院墙,避开巡逻的守卫,摸进书房。暗格在书架第三层的背后,他手指探进去,触到一块冰凉的生铁。取出来一看,令牌正面刻着"太尉府"三个字,背面是编号。

      到手了。

      他刚把令牌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摔杯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暴怒的吼叫——

      "废物!!一个没了手脚的玩意儿也敢咬我?!"

      谢知非动作一顿。

      他的位置正好在书房后窗边,窗外就是后院。他微微侧过身,从窗缝里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正在发火,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气得发青。旁边跪了一排下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太尉之子赵恒。他见过画像,认得这张脸。

      "公子息怒……"一个下人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人实在烈性,已经丢出去了……"

      "烈?"赵恒冷笑了一声,抬脚把面前的案几踢翻,"再烈不也弄残了丢出去?!——我手指断了,给我找大夫来!!"

      下人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知非从窗边收回视线。他本来该走了。令牌在手,目标达成,周延的事可以推进了。

      但他站在窗边,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发凉。脑子里反复转着几句话——

      "没了手脚的玩意儿。"

      "咬断了他的手指。"

      "已经丢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然后把它揣进怀里,翻出窗户,落在别院后墙外。他没有往医馆的方向走。他绕到了侧门。

      侧门外坐着一个守门的家丁,正抱着胳膊打盹。谢知非走过去,用一枚碎银轻轻敲了敲那人面前的石阶。

      家丁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布衣、面色温和的年轻男人蹲在自己面前,正朝他笑了笑。

      "方才里头说,丢了个什么东西出去。"谢知非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天气,"丢哪儿了?"

      家丁揉着眼睛,还没彻底清醒,随口答道:"啊?……哦,公子说那人晦气,让扔城西乱葬岗了。……您问这干啥?"

      谢知非把碎银放进他手心,站起身来,声音依然温和:"没事,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城西乱葬岗,离这儿三四里地。夜风灌进领口,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想。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

      他行医八年,见过无数将死之人,不差这一个。

      但他的脚没有停。

      乱葬岗在城西一处荒坡下,说是乱葬岗,其实不过是块没人管的野地。枯草齐膝,乱石嶙峋,月光照下来只能照出灰蒙蒙的轮廓。谢知非踩着碎石往下走,鼻尖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不是尸臭,是泥水混着血水的腥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月光很淡,但足够让他看清楚——枯草丛里蜷着一个人影,四肢的位置是空的,袖管和裤管软塌塌地拖在泥地里。那人正用肩胛骨和腰腹的力量,一寸一寸地蹭着泥地往前挪。方向是坡底那条小河沟,可能三四丈远。但这几步的距离,他挪了不知道多久,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痕迹。

      谢知非站在坡沿上,没动。他看着那个残缺的身影像一截断木一样在地上挣动,肩胛骨一耸一耸,整张脸埋在泥里看不清五官,只有呼吸声又粗又沉,像拉风箱。浑身上下全是泥和血,衣服烂成布条粘在皮肉上,断肢处的伤口早已发黑化脓,裸露在夜风里。

      谢知非看了很久。

      他行医八年,看过无数将死之人——中毒的、刀伤的、病入膏肓的——但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浑身碎成这副模样,居然还在往前挪。不知道挪去哪儿,反正不躺平等死。

      他走下坡,踩着碎石和枯草,一步步靠近。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干裂,颧骨突出,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双眼睛盯着谢知非,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绝望、凶狠、不认命。

      然后他张嘴,用残存的力气扑过来,一口咬住了谢知非的手腕。

      牙齿嵌进皮肉,血立刻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谢知非没甩开。他甚至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那双咬住自己的眼睛,就着这个姿势蹲了下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像没睡醒的尾音。

      "我姓谢,是个大夫。"

      沈砚的牙齿咬得更紧了,血顺着牙缝往外渗。

      "你咬完这一口,"谢知非没动,任他咬着,"要是还有力气,我就带你走。"

      沈砚瞪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淬过火的刀——谢知非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见这种东西。断肢、烂肉、高烧、三天三夜的水米未进——这个人全占了,但眼睛还在说"我不认"。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更长。

      沈砚的牙齿慢慢松开了。嘴唇上沾着谢知非的血,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往下一坠,下巴磕在他掌心里。他哑着嗓子,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图什么?"

      谢知非用另一只手把他裹进外袍里,抱了起来。怀里轻得像一捆枯柴,肩胛骨硌在臂弯里,硌得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脸埋在他胸口,眼睫垂着,呼吸若有若无。谢知非往坡上走,夜风灌进袖口,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牙印整整齐齐两排,像盖了个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牙印,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是个小豹子。"

      夜风卷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坡顶,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歪歪斜斜的长线。谢知非抱着那捆枯柴,一步一步走进了夜色里。

      医馆在后半夜还亮着灯。隔壁的药童被拍门声惊醒,披着衣裳出来看,就见他家先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浑身血泥的人,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圈发紫的牙印。

      "去烧水。"谢知非跨进门,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药童愣了一瞬,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谢知非把人放在榻上。灯火映亮了那张脸,泥和血糊成一片,他端了温水,用布巾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露出了底下那张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削尖,但五官的底子是好的,眉骨高,鼻梁挺,闭着眼的时候长睫垂下来,像沉沉睡过去的少年人。

      谢知非的手指在他颈间停了片刻。脉象微弱,但还在跳。他收回手,转身去熬药,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腕上那圈牙印。

      药童在后头探头探脑,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人谁啊?"

      谢知非头也没回,往药罐里添了一把黄芪,语气平平淡淡:"路边捡的。"

      药童"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谢知非端着药碗回到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张昏睡不醒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人干裂的嘴唇上。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双空荡荡的袖管。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腕上的牙印露出来看了一眼——两排整整齐齐的齿痕,深得发紫。

      他把袖子放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泛着蟹壳青。医馆里只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榻上那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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