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沐知春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地下巢穴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游乐园，把那些破败设施的影子拉得很长。六个人围坐在纪念品商店的地板上，面前摊着苏晚画的简易地图——她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根据两组人的探索结果，把游乐园的主要区域标注了出来。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危险区域，黄色是需要进一步探查的区域，绿色是相对安全的区域。整个游乐园被划分成了四个主要板块——东区的童话剧场和周边商业街，西区的废弃停车场和后山区域，南区的大型游乐设施区，以及北区的工作人员生活区。
　　“停车场下面的兔子尸体，我怀疑不是普通的尸体堆放。”苏晚用笔尖点了点西区的位置，“上百只兔子被集中杀死并堆放在同一个地方，这种行为不像是自然发生的，更像是——祭祀。”
　　“祭祀？”赵明诚皱起眉头，“谁会在这里搞祭祀？”
　　“那些兔子自己。”陈寂说。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陈寂指着地图继续说道，“这个游乐园的核心意象是兔子。童话剧场的剧本是关于兔子的婚礼，游戏提示也是关于兔子，就连这里的怪物都是兔子形态。如果兔子是这个世界的‘主人’，那么它们的行为逻辑就应该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规则的核心，就是那场婚礼。”
　　“所以那些兔子尸体是祭品？”周宇问。
　　“准确地说，是被淘汰的参与者。”陈寂说，“就像我们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钥匙，也会被‘抹杀’一样。那些兔子很可能是在之前的‘轮次’中被淘汰的。”
　　“之前的轮次？”林念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
　　“很可能。”苏晚接过话头，“而且不止一批。这个游乐园存在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得多。”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之前来过的人都失败了，那他们凭什么能成功？
　　“别想那么多。”陆征收拾起情绪，站起身来说，“先去实地看看再说。停车场下面的尸体堆里可能有线索。”
　　“我也去。”陈寂站起来。
　　“我也去。”周宇举手。
　　“你们三个去就行，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苏晚说，“我和林念念、赵老师留在据点，继续研究那份剧本和其他线索。”
　　分工确定，三人小队出发前往西区。
　　从纪念品商店到停车场大约要走十五分钟。一路上经过了一片小型高尔夫球场和一座废弃的射击馆，草坪已经枯黄，铁丝网护栏东倒西歪。陈寂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拖拽形成的长条形沟壑，从射击馆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入口。
　　“这些痕迹很新。”陆征蹲下身子用手指量了量沟壑的深度，“不超过两天。”
　　“是那些兔子干的？”周宇问。
　　“不像。”陈寂说，“如果是兔子拖拽猎物，痕迹应该是杂乱无序的。但这些沟壑非常规整，方向一致，间隔均匀，更像是——机器留下的。”
　　“机器？”周宇愣了一下，“这个游乐园里还有什么机器在工作？”
　　陈寂没有回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游乐园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停车场的入口是一个斜坡，通向地下两层。卷帘门被掀开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他的手机竟然还能用，虽然没有信号，但照明没问题——率先钻了进去。
　　陈寂紧随其后，周宇殿后。
　　地下停车场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能容纳两百辆车。但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辆废弃的车辆歪歪扭扭地停在角落里，车窗全碎了，车身锈蚀严重。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大多已经碎裂，只有少数几根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个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除了霉味和尘土味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铁锈。
　　“尸体堆在那边。”陆征指了指停车场的东南角。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越靠近那个角落，那股甜腥味就越浓烈。当手电筒的光束照亮那个角落的时候，周宇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那是一堆尸体。
　　正如陆征描述的，大大小小上百只兔子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度接近两米的尸堆。那些兔子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嘴巴大张，露出尖锐的牙齿。它们的皮毛已经腐烂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肌肉组织和骨骼，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但真正让人感到不适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它们摆放的方式。
　　那些尸体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精心堆砌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底层是体型最大的兔子，往上逐渐变小，最顶端是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幼兔尸体，保存得相对完好，白色的皮毛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金字塔的正前方，地面上刻着一个图案。
　　陈寂蹲下来用手拂去灰尘，露出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图腾。图腾的中央是一只抽象的兔子形象，周围环绕着一圈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东西？”周宇捂着鼻子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看起来很古老。”陈寂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虽然他也不知道在这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拍照有什么用。
　　陆征没有关注图腾，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尸堆本身。他绕到金字塔的背面，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每一层尸体的缝隙，忽然说了一句：“这里面有东西。”
　　“什么？”
　　“尸堆的内部是中空的。”陆征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些尸体只是外壳，里面有一个空间。”
　　陈寂和周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是说，有人故意用尸体搭了一个密室？”
　　“不一定是为了藏东西。”陆征说，“也可能是为了养东西。”
　　这个猜测让周宇的脸更白了。
　　陈寂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感，开始仔细观察尸堆的结构。陆征的判断是对的——那些尸体的摆放方式虽然看起来杂乱，但实际上每一层之间都留有微小的空隙，保证空气流通。这种结构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精密设计的。
　　“需要把它拆开。”陈寂说。
　　“拆？”周宇瞪大了眼睛，“你要把这些尸体搬开？”
　　“不然呢？”陆征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戴上手套——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抓住最上层那只幼兔的尸体，轻轻一提。出乎意料的是，那只幼兔的尸体非常轻，轻得不正常，像是里面已经被掏空了。
　　陆征把幼兔放到一边，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陈寂加入了他。两个人一层一层地把尸体搬开，周宇犹豫了一会儿，也咬着牙上来帮忙。尸体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大约搬了十几分钟，尸堆的内部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两立方米的空间，四壁由尸体紧密排列而成，内部铺着一张破旧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一本烧掉了大半的日记本，还有一截干枯的手指。
　　是的，人类的手指。
　　周宇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旁边弯腰呕吐起来。
　　陈寂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截手指，伸手拿起那个铁盒子。盒子上没有锁，他轻轻一掀就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银白色的金属钥匙，大约十厘米长，造型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钥匙的末端刻着一个数字：07。
　　“这是……”陆征的眼神变了。
　　“应该是我们要找的钥匙。”陈寂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喜悦，“但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
　　“一场限时三天的生死游戏，钥匙就这么随便地放在一堆尸体里？”陈寂摇了摇头，“不合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找到，那游戏的难度在哪里？”
　　他话音刚落，整个停车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日光灯管剧烈闪烁，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扩音器里发出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那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消失了。
　　一切恢复平静。
　　“……刚才那是什么？”周宇的声音在发抖。
　　陈寂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脸色凝重。
　　“它在告诉我们，”他说，“这把钥匙是真的。”
　　“那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啊！”周宇说。
　　“但如果这把钥匙是真的，”陈寂缓缓说道，“那它就意味着另一件事——我们已经找到了钥匙，游戏应该结束了。但游戏结束了吗？”
　　他抬起手腕，腕表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53:18:44。
　　倒计时没有停止。
　　“所以这把钥匙不是通关的钥匙。”陆征说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结论，“或者说，它不是唯一的钥匙。”
　　陈寂把钥匙放回铁盒子里，连同那本烧毁了大半的日记本一起拿了起来。
　　“回去再说。”
　　三个人原路返回。走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夕阳把游乐园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投下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地面上。
　　回到纪念品商店，苏晚听完他们的发现之后，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钥匙不止一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结论，“或者说，真正的钥匙需要多把组合才能生效。”
　　“那本日记呢？”林念念问。
　　陈寂把那本烧毁了大半的日记本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脆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只能尽量轻柔地一页一页翻看。
　　日记的前半部分已经完全烧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渣。从中间部分开始，才有依稀可辨的文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在极度慌乱的状态下记录的。
　　“……第三天了，还是没有找到。他们说钥匙一定在剧场里，但我们已经搜了三遍了，什么都没有。李薇说她想家了，一直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我他妈也想回家。”
　　“……第四天。老张不见了。早上醒来他就不在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王磊说他可能找到钥匙先走了，但我知道不是的。他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第五天。我们听到了钟声。凌晨三点，十二下。然后那些人偶来了。它们冲进了我们藏身的地方，把李薇带走了。我想拦住它们，但我动不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第六天。只剩下我和王磊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地下室，躲在那里不敢出去。王磊说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疯了。”
　　“……第七天。王磊的办法是把自己变成它们。他说只要我们穿上那些人偶的衣服，混进队伍里，就能找到离开的路。我觉得他疯了，但我没有更好的主意。我们找到了两套人偶服，就在鬼屋后面的储藏室里。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试一下。”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林念念急切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但从停车场那截干枯的手指来看，结局恐怕不太好。
　　“这个日记说明了几件事。”苏晚总结道，“第一，在我们之前确实有其他玩家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批。第二，游戏的通关条件可能不是单一的‘找到钥匙’，而是需要完成一系列的任务。第三，那些人偶是可以伪装的。”
　　“伪装成人偶？”赵明诚打了个寒颤，“那不是送死吗？”
　　“不一定。”陈寂说，“日记里提到，他们是在第七天尝试的。而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这说明不同的‘轮次’可能有不同的时间限制和规则。但伪装这个思路，或许可行。”
　　“你想干什么？”陆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图。
　　“今晚那些人偶还会出来巡逻。”陈寂说，“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它们。”
　　“你疯了！”林念念脱口而出。
　　“我没说要混进去。”陈寂解释道，“我只是想找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看清楚那些人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没有固定的集结点。这些信息对我们找到真正的钥匙至关重要。”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我也去。”周宇举手。
　　“你留下。”陆征毫不客气地说，“你太吵了。”
　　周宇一脸委屈，但也不敢反驳。
　　夜幕降临，游乐园再次亮起了那些彩灯。摩天轮缓缓转动，旋转木马的音乐准时响起。一切和前一天晚上如出一辙，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精确地重复着每一天的流程。
　　陈寂和陆征在天黑之前就选好了观察点——童话剧场的二楼，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好俯瞰游乐园的主干道，视野极佳，而且相对隐蔽。
　　凌晨两点五十分，他们潜伏到位。
　　三点整，钟声准时响起。
　　咚——咚——咚——
　　十二下钟声过后，那首童谣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紧接着，脚步声出现了。
　　这一次，陈寂看得比昨天更清楚。人偶队伍从游乐园北侧的工作人员生活区走出来，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南。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人偶，她的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里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在她身后，人偶们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地前进。陈寂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偶——它们的面部特征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表情都是一样的空洞。它们的关节活动范围似乎有限，手臂摆动幅度很小，膝盖弯曲的角度也很固定，看起来确实像是被某种机制控制的。
　　而在队伍的两侧和末尾，黑色的兔子来回穿梭，像是在维持秩序。
　　陈寂的目光追随着队伍移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队伍末尾，倒数第三个位置，有一个人偶的动作和其他人偶不太一样。
　　它的步伐节奏是一致的，但它的头部会时不时地微微转动一下，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而其他的人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一下。
　　陈寂的心跳加速了。
　　那不是人偶。
　　那是活人。
　　他拉了拉陆征的袖子，指了指那个异常的人偶。陆征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人混在人偶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前进，动作模仿得几乎完美，但细微的差异还是出卖了他。
　　是日记里提到的那个方法——穿上人偶服，混进队伍里。
　　竟然真的有人成功了。
　　陈寂和陆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要不要跟上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只最大的黑色兔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它的猩红色眼睛缓缓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了童话剧场的二楼。
　　它看到他们了。
　　“走！”陆征低喝一声，拉着陈寂就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那只兔子追过来了。
　　两个人冲出童话剧场，一头扎进旁边的商业街。狭窄的巷道七拐八绕，堆满了废弃的杂物，给追逐增加了难度。陈寂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只黑色兔子体型巨大，在狭窄的巷道里行动受限，好几次被倾倒的货架和桌子挡住去路，但它完全不减速，直接用身体撞开障碍物，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
　　“这边！”陆征拐进一条岔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两个人闪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废弃的糖果店，里面漆黑一片。两个人贴着墙壁蹲下，屏住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
　　陈寂能听到那只兔子粗重的呼吸声，就在门外的几米处。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甜腥的焦糖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只兔子在门外徘徊了将近五分钟，最终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陈寂这才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它走了。”陆征低声说。
　　“嗯。”陈寂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但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偶队伍里，确实混着活人。”陈寂说，“而且那个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问题是，”陆征说，“我们怎么找到他？”
　　陈寂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腕的倒计时上。
　　51:06:33。
　　“等他来找我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