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沐知春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混入者
　　他们在糖果店里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确认那只黑色兔子不会再回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夜色浓稠，游乐园里的彩灯依旧闪烁，但那些音乐已经停了。人偶队伍早已远去，主干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过地面卷起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寂和陆征没有直接回纪念品商店，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
　　店里的人都没睡。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林念念明显松了一口气，赵明诚也放下了攥在手里的雨伞——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苏晚递过来两瓶水。
　　陈寂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当他说到人偶队伍里混着一个活人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竟然真的有人成功了……”周宇喃喃道，“那他现在还在队伍里吗？”
　　“不确定。”陈寂说，“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发现了。”
　　“但他既然能混进去，说明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苏晚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也能弄到人偶服……”
　　“不行。”陆征打断了她，“太冒险了。那个人能混进去，不代表我们也能。我们对人偶的行动规律了解得太少，一旦被发现，连逃都来不及。”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苏晚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紧迫感，“倒计时还剩不到五十个小时，我们现在连真正的钥匙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地方。”陈寂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日记里说，他们是在鬼屋后面的储藏室里找到的人偶服。”陈寂回忆着日记的内容，“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储藏室，至少可以先拿到人偶服作为备用方案。”
　　“就算拿到了，你敢穿吗？”赵明诚问。
　　“敢不敢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陈寂说，“多一个选择总比没有强。”
　　陆征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天一亮就去。”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没有人真正睡得着。陈寂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反复梳理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废弃的游乐园、人偶队伍、黑色兔子、童话剧场的剧本、地下停车场的尸堆、那把编号07的钥匙、烧毁的日记本、混入人偶队伍的陌生人……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脑海里，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始终差那么一两块关键的拼图，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
　　凌晨五点左右，天边开始泛白。
　　陈寂睁开眼睛，发现苏晚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烧毁的日记，借着微弱的晨光反复翻看。
　　“发现什么了？”陈寂走过去轻声问。
　　“你看这里。”苏晚把日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模糊的字迹，“这里原本写了一段话，但被人用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磨穿了。”
　　陈寂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段文字被浓墨覆盖了，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但在墨迹的边缘，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凸起的笔画痕迹——写字的人用力很大，笔尖在纸上留下了压痕。
　　“能不能想办法还原？”陈寂问。
　　“可以用铅笔轻轻拓印。”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2B铅笔，小心翼翼地用侧锋在涂黑区域的表面轻轻涂抹。随着石墨的覆盖，那些凹陷下去的笔画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钥匙不在手里，在心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钥匙在心里？”陈寂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晚摇了摇头，“但这应该是上一个玩家留下的重要线索。他可能已经明白了通关的真正方法，但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
　　“或者他写下来就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陈寂说。
　　天完全亮了。
　　六个人简单分食了最后一点饼干——食物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今天还不能找到突破口，他们就得开始挨饿了。
　　按照计划，今天的首要目标是鬼屋后面的储藏室。
　　鬼屋位于游乐园的东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哥特式建筑，外墙刷着黑色的油漆，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口立着一个骷髅模样的塑像，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恐怖之夜”几个大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储藏室在鬼屋的背面，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和鬼屋主体之间有一条窄巷相连。陈寂和陆征打头阵，其余人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储藏室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陆征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几个人屏息等待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引来任何东西之后，才鱼贯而入。
　　储藏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舞台道具、损坏的游乐设施零件、落满灰尘的服装箱。墙角挂着几件人偶服，颜色各异，有兔子的、小熊的、狐狸的，做工粗糙，布料已经发硬，散发着一股霉味。
　　“真的有。”周宇兴奋地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兔子人偶服。
　　“别碰。”陆征制止了他，“先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机关或者陷阱。”
　　几个人分头搜查了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杂物间，除了那些人偶服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迟走到服装箱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衣服，不是人偶服，而是普通的日常衣物——T恤、牛仔裤、外套，甚至还看到了一件警服。
　　他的目光在那件警服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衣服是之前那些玩家留下的。”苏晚走过来，轻声说道，“他们换上了人偶服，把自己的衣服留在了这里。”
　　“所以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成功混进了队伍。”陈寂说着，把箱子盖了回去，“但问题是，混进去之后呢？他们找到离开的方法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拿两套人偶服回去。”陆征做出了决定，“以备不时之需。”
　　周宇挑了两套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兔子人偶服，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他的背包里。一行人正准备离开储藏室，陈寂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上。那个木箱子比其他箱子都要小，被一堆破布半遮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陈寂走过去，把破布掀开，打开了木箱。
　　里面躺着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翘起来了。陈寂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大约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照片的背景里，摩天轮正在运转，旋转木马亮着灯，整个游乐园充满了生机。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阳光游乐园开业庆典，1998年6月1日。
　　“这个游乐园原来叫阳光游乐园。”林念念凑过来说。
　　陈寂继续往后翻。相册里记录了这个游乐园从开业到繁荣再到衰落的整个过程。前面的照片都是欢乐的场景——孩子们在旋转木马上欢笑，一家人在摩天轮上俯瞰风景，情侣们在鬼屋里尖叫拥抱。但到了相册的中后部分，画风开始变了。
　　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设施也越来越破旧。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摩天轮，但角度很奇怪，是从摩天轮下方仰拍的，阳光透过轮毂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了一道道光柱，本该是很美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照片，陈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照片举近了仔细看，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摩天轮的每一个吊厢里，都坐着一个人。
　　那些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吊厢里，面朝镜头，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是什么……”周宇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寂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夹着一张报纸的剪报，标题是：《阳光游乐园发生重大事故，致12人死亡》。
　　报道的内容大致是：1999年8月15日，阳光游乐园的摩天轮在运行过程中突发故障，导致12名游客被困在半空中长达六个小时。救援人员在解救过程中，摩天轮再次发生故障，一个吊厢脱落，坠落到地面，造成7人死亡，5人重伤。
　　事故原因至今未查明。
　　报道的旁边贴着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摩天轮下方围满了救护车和消防车，担架抬着伤者和死者进进出出，地面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所以这个游乐园是因为发生了事故才关闭的。”赵明诚说。
　　“不只是关闭那么简单。”陈寂的目光落在照片的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警察说着什么。那个男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楚面容，但他的身形让陈寂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只好暂时放下。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性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请记住：不要在午夜之后乘坐摩天轮。不要进入旋转木马的围栏。不要相信穿着小丑服装的人偶。——一个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人”
　　三条警告。
　　午夜之后的摩天轮、旋转木马的围栏、小丑人偶。
　　陈寂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条信息太重要了，可能是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线索。
　　“看来我们今晚有事干了。”陆征说。
　　“你不会真打算去坐摩天轮吧？”林念念惊恐地问。
　　“当然不。”陆征说，“但我要去看看午夜之后的摩天轮到底有什么问题。”
　　离开储藏室之后，六个人回到了纪念品商店。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倒计时显示还有44个小时。陈寂把相册里的信息和大家分享了一遍，结合之前发现的线索，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
　　“我怀疑这个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故并不是简单的机械故障。”他说，“那场事故很可能和某种超自然力量有关，而这种力量至今仍然存在于游乐园里。所谓的‘无主之地’，也许就是被这股力量扭曲后的产物。”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兔子，而是这股力量？”周宇问。
　　“不，兔子就是那股力量的具象化表现。”苏晚说，“如果把游乐园比作一个生态系统，兔子就是其中的顶级掠食者。而那股力量，就是这个生态系统的法则。”
　　“那我们怎么才能打败法则？”林念念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的时间在紧张的讨论和准备中度过。他们把剩下的食物和水集中管理，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陆征坚持要在午夜之前先去摩天轮附近侦查地形，陈寂则想再去一趟童话剧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两个人再次分头行动。
　　陈寂独自一人来到了童话剧场。白天的剧场比夜晚要安静得多，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上舞台，掀开幕布，走进了后台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化妆品和假发。陈寂一间一间地查看，在最后一间化妆间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用相框装裱起来的，玻璃已经碎了，但照片本身保存得还算完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笑得很灿烂。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阳光游乐园——导游——宋雅。
　　陈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2000年6月1日，游乐园关闭前的最后一天。”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搜索。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他又发现了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邮戳的日期是2000年5月20日。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亲爱的宋雅：
　　我已经找到了那个东西的下落。它就藏在摩天轮的控制室里。但你要小心，它周围有‘守卫’。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它处理掉。
　　——李明”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摩天轮控制室的位置，以及一条从员工通道潜入的路线。
　　陈寂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个东西”——是什么？守卫——又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摩天轮的控制室里藏着某样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距离午夜还有七个小时。
　　足够了。
　　陈寂回到纪念品商店的时候，陆征也已经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同样重要——他在摩天轮附近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员工通道，可以直接通往摩天轮的操作室，而且那条通道似乎不在那些人偶的巡逻路线上。
　　“午夜之后，我们从那条通道进去。”陆征说。
　　“我也要去。”陈寂拿出了那封信，“我找到了这个。”
　　陆征看完信之后，眉头紧锁。
　　“‘那个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和这场游戏有关。”陈寂说，“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钥匙。”
　　“或者就是制造这一切的源头。”苏晚补充道。
　　午夜越来越近。
　　十一点，六个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周宇把人偶服分给大家——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有备无患。陆征检查了他的匕首，又从储藏室里找来了一根铁管，递给陈寂作为武器。
　　十一点半，他们出发了。
　　夜色中的游乐园比白天更加诡异。彩灯依旧亮着，但光线似乎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在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远处传来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电池快没电了的玩具。
　　他们沿着员工通道摸到了摩天轮的背面。操作室是一间独立的铁皮小屋，紧挨着摩天轮的基座，门锁已经锈蚀，陆征用匕首撬了几下就开了。
　　操作室很小，里面只有一个控制台和一把椅子。控制台上的按钮大多已经失灵，只有几个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陈寂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在控制台的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他蹲下来，拉开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
　　和地下停车场那个铁盒子不同，这个木盒子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宗教法器。盒子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圆形的玉石，玉石的颜色是深沉的墨绿色，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陈寂伸手去拿木盒子。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整个操作室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控制台上那些早已失灵的指示灯全部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红光。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摩天轮开始加速转动。
　　不是白天那种缓慢优雅的转动，而是疯狂的、失控的高速旋转。那些锈蚀的轴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惨叫。整个摩天轮在月光下像一只巨大的风车，疯狂地旋转着，带动着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快走！”陆征吼道。
　　陈寂抓起木盒子，两个人冲出操作室。就在他们跑出去的那一刻，操作室的屋顶被什么东西砸穿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从上方贯穿了铁皮屋顶，正在疯狂地挥舞着。
　　他们头也不回地沿着员工通道狂奔。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整个游乐园都在颤抖。那些彩灯疯狂地闪烁，旋转木马的音乐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当他们终于跑回纪念品商店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陈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
　　盒子的盖子在他奔跑的过程中松动了，露出一条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颗心脏。
　　一颗已经干枯发黑的人类心脏，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缠绕着，上面插着七根银针。心脏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陈寂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而在心脏的下方，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钥匙不在手里，在心里。”
　　和日记里那句被涂掉的话一模一样。
　　陈寂盯着那颗心脏，忽然明白了什么。
　　真正的钥匙，不是什么实物。
　　是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