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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访(一) 无 ...

  •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值班的民警留在办公室,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继续整理笔录。网安的小吴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
      李梅法医回技术室了,说明天还要去殡仪馆再看一眼第三名死者的尸体,尽量多提取一些物证送市局复检。
      刘大队给两人安排了局里的临时宿舍,就在办公楼顶层,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条件简单但胜在安静。
      陆寻洗漱完毕倒在床上,没多久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连日赶路查案,早已疲惫不堪。
      沈烬坐在书桌前,重新铺开那叠旧案卷,借着台灯的光,逐行重新辨认晕开的字迹。
      楼道里偶尔传来值班民警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值班室传来的隐约的电视声。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团暖黄的光。
      翻到调解协议末尾家属签字处时,他的目光骤然顿住。
      协议上父亲的签名旁边,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小字,像是后来随手标注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砚,勿寻,自保。
      字迹仓促,带着一丝慌乱的叮嘱。
      是林知夏的父亲留给林砚的?
      当年结案之后,林家父母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让儿子继续追查妹妹的死因?是被校方施压威胁,还是知晓了某些不敢触碰的内情?
      沈烬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十五年前的跳楼案,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学业压力自杀。
      校园霸凌、校方遮掩、班主任漠视、家属被迫封口,再加上如今连环命案接连发生,所有线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明溪一中当年的那群学生。
      而林砚作为死者唯一的兄长,到底是执着于寻求真相的受害者家属,还是藏在暗处,亲手收割当年施暴者性命的幕后之人?
      夜色更深,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沈烬合上卷宗,将那张写着铅笔暗语的协议页单独收好。
      明天的老街走访,或许就能撕开第一层被尘封多年的真相。

      清晨六点半,明溪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值班民警换岗的脚步声、楼道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远处食堂飘来的粥香,混着夏末清晨微凉的空气,钻进半开的窗户。
      沈烬是被走廊里的扫地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胳膊压着那叠旧案卷,纸页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旁边床上的陆寻还在睡,睡姿豪放,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烬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一夜未眠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青黑,胡茬冒出了浅浅一层,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几分。
      他回到房间时,陆寻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挠头,一脸茫然。
      "几点了?"
      "六点四十。"沈烬拿起桌上的卷宗,"你再睡会儿,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别别别,一起去。"陆寻一骨碌爬起来,"昨天那小龙虾太辣了,我现在胃里烧得慌,得喝点粥缓一缓。"
      两人下楼的时候,食堂刚开饭。稀粥、馒头、咸菜、茶叶蛋,简单但管饱。几个早起的民警坐在角落里吃饭,小声聊着天。
      "——听说了吗?昨晚城东那偷电动车的,审到后半夜才招,还牵出个销赃的窝点。"
      "小王和小张可以啊,这都能挖出来。"
      "挖出来有啥用,今天还得接着跑外勤,指不定又要加班到几点。"
      陆寻端着两碗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冲沈烬挤了挤眼睛:"你看,基层民警不容易吧,天天连轴转。"
      沈烬没接话,低头剥茶叶蛋。指尖划过蛋壳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调解协议末尾看到的那行铅笔小字——
      砚,勿寻,自保。
      字迹仓促,笔画发颤,像是在极度慌乱的状态下写的。
      "想什么呢?"陆寻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还在想那行字?"
      "嗯。"沈烬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碗里,"林家父母为什么不让林砚追查?如果只是普通的校园霸凌自杀,没必要用'自保'这种词。"
      "你是说,他们当年知道些什么?"陆寻也严肃起来,"而且知道的东西,可能会给林砚带来危险?"
      沈烬点头:"十五年前林知夏死的时候,林砚应该刚上大学。如果他那时候就想查,被父母压了下来,那这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都在憋着?"陆寻倒吸一口凉气,"那也太能忍了。等自己有能力了,再回来一个个报仇?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只是推测。"沈烬淡淡的回答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要先入为主。"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林砚的嫌疑,在那行铅笔字出现之后,又重了几分。
      正吃着,小周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眼睛底下也是青的,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陆队,沈队,早啊。"她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这是你们今天要走访的名单和地址,我都标好了。张阿姨的小卖部在老街中段,最好找,挂着个红色的招牌。另外两个退休老师住得偏一点,在老街尽头的教工宿舍楼。"
      "谢了。"陆寻拿起名单翻了翻,"协查函发了吗?"
      "发了发了,今早一上班就给临渊市局传过去了。"小周坐下来扒了口粥,"李支队那边回话说收到了,等他们安排好人手就去教育局找赵建国。不过估计得等两天,他们最近也忙。"
      "正常,跨辖区协作就是这样。"陆寻点点头,"对了,刘队呢?"
      "刘队一早去局里开会了,说是上面来检查。"小周压低声音,"好像是去年的积案清理没达标,被点名批评了。刘队这几天正头疼呢。"
      沈烬抬了抬眼,没说话。
      基层县局的难处,他多少知道一些。人手少、案子多、经费有限,很多陈年旧案根本顾不上。十五年前的林知夏案能留下这些残卷,已经算不错了。
      吃完饭,两人按照小周给的地址,开车往老街去。
      明溪县的老街在县城东边,是一片保留着九十年代风貌的老城区。青石板路、低矮的砖房、沿街的小卖部和裁缝铺,透着一股慢悠悠的烟火气。
      早上八点多,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子摆在路边,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逛,几个小孩追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陆寻把车停在街口,两人步行往里走。
      "张阿姨的小卖部……"陆寻对照着地址找了一圈,"哦,在那儿。"
      街中段的位置有一间不大的门面,挂着个褪了色的红色招牌,上面写着"张记杂货"。门口摆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些糖果、打火机、针线之类的小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正戴着老花镜择菜。
      "请问是张阿姨吗?"陆寻走上前,亮出警官证,"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张阿姨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的警官证,又打量了两人一番,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菜:"警察同志啊,坐吧坐吧。想问什么?"
      陆寻拉过门口的小板凳坐下,沈烬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小卖部的陈设。
      货架上摆着酱油、醋、洗衣粉之类的日用品,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
      很普通的一家社区小卖部。
      "阿姨,您在这儿开小卖部开了多少年了?"陆寻先拉家常。
      "嗨,有二十多年了吧。"张阿姨叹了口气,"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就靠这小店过日子。"
      "那您对这片儿的老住户应该都挺熟的?"
      "那可不,谁家有几口人、孩子在哪儿上学,我都门儿清。"张阿姨得意地笑了笑,忽然又警觉起来,"你们问这个干啥?是不是谁家出事儿了?"
      "是这样的,"陆寻斟酌着措辞,"我们在查一个旧案子,十五年前,有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家就住在这条街上,您还有印象吗?"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林家那丫头啊……怎么会没印象。多好的一个姑娘,安安静静的,见人就笑,经常来我这儿买橡皮、买本子。说没就没了……"
      "您还记得她当时的情况吗?"陆寻追问,"比如,她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或者在学校里受了委屈?"
      张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捏着菜叶子,半天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沈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阿姨,林知夏不是自杀的,对吧?"
      张阿姨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沈烬看了好半天。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怎么知道?"
      陆寻和沈烬对视一眼——有戏。
      "阿姨,您慢慢说。"陆寻放柔了语气,"我们就是来查这个事儿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要是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张阿姨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这事儿啊……我憋了十五年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当年林家那丫头死了之后,她爸妈哭得天昏地暗的。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跳楼就跳楼了?"
      "您发现了什么?"沈烬问。
      "出事前那阵子,"张阿姨回忆着,"那丫头经常来我这儿打电话。那会儿家家都有座机了,但她总来我这儿打公用电话,还专挑没人的时候打。"
      "打给谁?"
      "不知道,每次都压低声音说,我也听不清。"张阿姨摇头,"但我能看出来,她那阵子状态特别差。以前来买东西都笑着打招呼,后来就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陆寻在本子上快速记着。
      "还有一次,"张阿姨继续说,"我晚上收摊,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堵着她。就在前面那个胡同口,三四个男生,把她围在中间,推推搡搡的。"
      "您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
      "天黑,看不太清。"张阿姨想了想,"但其中一个穿得特别好,不像咱们这片儿的孩子。个子高高的,说话挺横的,好像还提到了什么'班长'……"
      班长。
      和林砚说的对上了。
      "后来呢?"陆寻又问,"您没上去帮忙?"
      "我倒是想啊!"张阿姨叹了口气,"我刚拎着扫帚要过去,那几个孩子就跑了。我问林家丫头怎么回事儿,她什么都不说,就摇着头说没事儿,然后就跑回家了。"
      沈烬微微蹙眉:"那之后呢?她还有没有再来打电话?"
      "有,又来过两次。"张阿姨点头,"最后一次,就是她出事前一天。那天她打完电话,趴在我柜台上哭了好久,说'阿姨,我撑不住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哭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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